何筱舟再醒来是在急诊科外等候的长椅上。
她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李既白的腿上。
他仍戴着那只口罩,因此只能从眼神里分辨出,她睁眼的霎那,他的神情有些闪躲。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觉得你会说什么?”
李既白不想过多讨论这个问题,剥开一颗糖,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
何筱舟唔了一声,挣扎着坐起身。
她觉察到他的态度和动作皆有不耐,自知已经麻烦他太多,咬着糖含糊地说:“今天谢谢你,我没事了,自己可以回去。”
李既白闻言,倏地侧眸。
他死死盯着她,眸底沉晦,如夜雾笼罩的海面,能把所有光亮吸噬殆尽。
他半晌没有动作。
隔了会,他颓然地垂下眼睛,摘掉口罩,“你先把饭吃了。我……再给你当一次代驾吧。”
何筱舟接过他递来的外卖保温袋。
她听出他语气里隐含的释然意味,竟觉得舌尖的糖开始发苦。
或许表层糖衣之下包裹的,是真相结出的苦涩果实。她是自食其果。
何筱舟不是很饿,却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之后,真如李既白所说,他像个尽职尽责的代驾小哥,开车把何筱舟送去刘循书家所在的小区,除了偶尔询问路线外,全程没有其他交流。
何筱舟非常不喜欢当下这种状态,感觉被吊在空中,有难以克服的失重感。
她有心想打破僵局,但心里又记挂着该怎么劝慰何丽萍,思路搅在一起,糨糊一般。
能多线并行处理各种复杂程序的脑子,从来不擅长表达情感。
何筱舟多少有些懊恼。因为车停进车位已经有半小时了,她还在副驾坐着。无数次做好心理准备要拉开车门,却总在抬臂之前敲起退堂鼓。
在她纠结的这段时间里,李既白没有催促,一言不发地安坐于主驾。
但密闭的空间里,他的存在感过强,不容忽略。
何筱舟不好让他下车,只说:“我下去透透气。”
“我陪你走走?”
何筱舟语塞,正欲拒绝,他又说:“你还没彻底恢复,如果你不想突然间再晕倒的话,就听我的。”
何筱舟没再吭声。
她对这里不是很熟悉,循着小路往楼栋稀少的方向走,七拐八绕到了公共休息区。
上了年头的旧小区,设施并不完善,人造喷泉早已停止运行,徒留下陈旧的装置。
好在绿化效果很好,浓荫蔽日,空气中的热浪被稀释,从树下经过时能感到凉爽的风。
何筱舟胸中淤积的闷窒感散了些,随手拂了拂休息区的长椅,扫掉上面掉落的细小树枝,弯腰坐下。
李既白跟着落座,和她隔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阿姨的病……怎么样了?”
医生对何丽萍的病况很乐观,先进行化疗,肿瘤缩小后就可以手术,按预估的情况,可能不需要全部切除。
但为难的是,何丽萍本人很消极。
何筱舟低眸,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小树枝干涸的外皮,“我不知道还能怎么鼓励她……”
“你呢?你需要鼓励吗?”李既白问。
“我还好……”
“真的?”
李既白调出相机,调成前置模式,直直杵来何筱舟面前。
被镜头捕捉到的脸先是错愕,转瞬又恢复平静。
她极少化整幅妆面,通常只补眉色和口红。
如今连这些都不再有,本就素淡的面孔因憔悴而愈显孤清,好像没有人气似的,随时会被风吹散,又像大病初愈,每一秒钟都维持得非常艰难。
何筱舟试着扯出笑容,“的确不怎么好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既白把手机收回去,“只是,以你现在这样的状况,哪怕磨破嘴皮,那些积极向上的话也很难令人信服。尤其是,本来就没有信心的病人。”
何筱舟咬了咬唇,低头开始翻包。
她常年背一只容量很大的托特包,常用的物品都收在里面。
她从那一堆检查单下面找到唇膏,对着补妆用的小圆镜,认认真真将失去血色的唇重新填满红润,又用指腹抿一点点,轻轻拍在脸颊上。
“有好一点吗?”
李既白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快速移开,轻嗯了一声。
这么折腾下来,何筱舟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拿回了主动权,而不是和之前一样,整个人被担忧和焦虑支配,机械到木然。
但她没有急着上楼,像在做“出征前”的最后准备一样,长舒一口气,缓声道:“我跟我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交流过了。”
“从我爸去世之后。”
李既白没料到她会说这些,回忆了下他被动旁观过的几次场面,尽量委婉地置评:“其实,你和阿姨在有些方面很像。”
何筱舟耷下眼皮。
类似的评价,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四岁。
记忆里有过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夏日,何丽萍悠闲晃着摇椅,而她偎进她怀里,沐着微风昏昏欲睡。
迷糊间说了句什么,逗得何丽萍合不拢嘴,她被感染,一同乐滋滋地笑开。
母女俩笑成一团,引得邻居注意,发出最行之有效的社交感慨:阿萍,小舟长得跟你真像,蛮秀气。得亏不随老徐,五大三粗的。
何丽萍连声附和,心里却不太认同。
徐成德浓眉重目,个子高,身材魁梧又壮实,实际上跟五大三粗沾不上一点边。
按外形看,他是最典型不过的中式父亲,却有着不同常人的体贴和细腻。
他会做吃起来清甜不腻的桂花年糕,柔着嗓音讲各种童话故事,会在下班路上捎回来两支糖葫芦或是兔子形状的糖人,还会给何筱舟编麻花辫。
凡是他在,何丽萍基本不用做任何家务,徐成德总是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构成了津海万千家庭里最普通不过的其中之一,不够富足,却绝对温馨。
何筱舟大概会和所有被爱意滋养的女孩一样,平和、明媚,勇敢向上,不会因为畏惧尚未发生的事就提前把每一步都做好规划。
前提是,没有发生那场意外。
那年何筱舟十岁,尚看不懂老师喊她去办公室时欲言又止的怜悯眼神,直到她亲眼看见徐成德僵直、没有温度的身体。
长大,似乎发生在一夜之间。
她不想离开新安社区,这里装满了她对童年的所有回忆,有她的家,有徐成德,连风都带着甜暖的香气。
但她不忍再听到何丽萍深夜辗转难眠时无力的叹息,平静地收拾好东西,随何丽萍搬进馄饨店的小隔间。
她学着何丽萍的样子擦桌子、包馄饨、招揽顾客,丝毫不敢表现出一丁点落差感,因为最开始那段日子,何丽萍总是在夜里悄悄啜泣。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何筱舟听到最多的一句褒奖是“懂事”。
老师这样说,父母的朋友这样说,开家长会时,座位相邻的同学爸爸妈妈也这样说。她被奉为标杆,成为劝诫自家孩子最有用的工具。
或许是真心夸赞,但他们不会明白,这里面的同情和事不关己的庆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刀剑。
何筱舟被一路裹挟,谨慎到不敢犯一点错。
她的青春没有叛逆期,鲜少跟何丽萍发生矛盾。
她们是彼此的家人和战友,密不可分到容不下任何外来物,但同样小心翼翼,像各自拉扯着弹力绳的两端,生怕用力过猛,伤到对方。
何筱舟升高中那年,经济状况好了一点,何丽萍在门店附近租了间小两居,慢慢将日子重新打理得有声有色。
但同时,开始有另外一个人介入她们的生活。
他是徐成德的同事,姓杨,何筱舟对他很熟悉,因为他们关系很好,常常聚餐,意外发生后也对她们多有照顾。
按理说很好,只是何筱舟没来由的抗拒。
她回避何丽萍安排的正式见面,一改往日的态度,对男人冷眼相待,言辞尖锐,即使他是来帮忙修理堵塞的下水管道。
她知道这样不礼貌,可她无法克服何丽萍也将要离开她的恐慌感。她甚至私下里找到男人,用极其幼稚的方式试图劝退他。
最后当然被何丽萍知道了。
她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何筱舟记得她说:“你对着我爸的遗像说过,你会好好照顾我,让我爸放心。他怎么放心,看着你和他的好朋友在一起就放心了?你觉得你们俩现在这样合适吗,把我爸放在什么位置!”
何丽萍恼羞成怒,“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天天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我只想找人分担一点,有什么错?也有条件更好的跟我接触,你以为为什么是他,因为其他人都介意我拖油瓶!”
这场争执,以何筱舟离家出走划上句点。
三天后她高烧晕倒在路边被送到医院,醒来时,何丽萍憔悴而仓惶地向她保证,不会再和杨叔叔联系。
然而,裂痕始终存在。
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自责和无奈累积成分量不轻的痛苦,让何丽萍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她开始着重留意女儿的心理状况,却无法从根上阻止她的性格愈来愈冷硬,以至于所有关怀只能停留在表面。
何筱舟给自己定了很多目标,考第一,考名校,要用更加夺目的光环盖过“懂事”和“拖油瓶”。
为了避免给何丽萍添麻烦,她遇到什么事都尽可能依靠自己解决。高考完把志愿填到北京,开学临行前对何丽萍说:“我不是你的累赘了,你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了。”
等何筱舟毕业回到津海,她们的关系才算是稍有缓和。
可依然如冰上取暖,岌岌可危。
甚至到今天发生这样的事,都没办法好好沟通。
何筱舟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可能我从那时候就做错了。”
“她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如果不是……一直这么操劳,可能现在也不会生病。”
李既白掀眼看她,“这没有对错可言。”
他克制住拥抱她的冲动,以目光代替,“只是那时候,你和阿姨,都太辛苦了。”
亲近的人最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能伤人。
同理,也清楚该上什么药。
“何筱舟。”
她应声看进他眼底,捕捉到熟悉的,令她感到熨帖、和暖的温柔神色。
“我相信你早就多方了解过阿姨的病症。”
“数据当然最有说服力,但是我想,她更需要你。一定有什么是比别人的案例更能打动她、激励她的。”
何筱舟无法控制眼睫颤动,她握了握拳,舒展有些僵硬的四肢,缓缓站起身。
她不再踌躇不安,而男生随即的许诺又给她注入一剂强心针——
“别怕,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