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楼栋外的阴影处走,很偶然的一抬眼,隔着人流,远远看见了李既白。
她不由恍惚了一刹,当即定在原地。
男生的头发更短了些,最初蓬松微卷的视觉效果完全消失,眉眼被衬得愈发立体而深邃。
他正和同伴一起从便利店出来,走在最外围,分明在笑,可正午热辣的光照下,何筱舟却无端觉得,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从前也游离在社交圈之外,但总是愿意配合别人、姿态积极的,不像现在,是全然的疏离。
完全不期然的偶遇,像重重投进井里的石块,激起重重波澜,荡漾在心头久久不退。
何筱舟被日光蒸烤得有些目眩,被道不明的缘由驱使着,当即调出号码,给他拨了通电话。
她忐忑地数着听筒里的嘟声,直至听见微沉而哑的声音,才缓缓沉了口气。
但开口依然很艰难,因为电话那头,男生明显在压抑着情绪。
何筱舟注意到他脱离了队伍,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唇微微张开。
“有事?”
几分冷漠的问句传至耳边,何筱舟悬着的心蓦地沉下去,身体微晃着,倚上旁边的墙壁。
她快速搜寻着借口,“……你有件衣服,落在我这了。”
太蹩脚了。
话脱口,何筱舟便听到男生遽然加重的呼吸,她掐紧指尖,闭了闭眼。
“一件旧衣服而已,我不要了,你可以扔掉。”
李既白顿了顿,“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我那天其实买了礼物……想给你补过一个生日。”
“你还住在之前的地方吗?我发同城给你。”
李既白深吸口气,目光不经意间一转,始料未及地,捕捉到不远处躲入建筑物阴影里的女人。
他抿紧嘴角,依然回绝,“不需要,我很少过生日。”
何筱舟词穷了……
她沉吟片刻,说:“还有手表。我想,应该还给你。”
李既白望着她被风扬散的长发,只觉脖颈被千丝万缕缠绕一般,呼吸都难以为继。
“你什么意思?我对你没有一点价值了是吗?我们之间就这点过往,你也要完全否定吗?”
“你连一张照片都保留了那么多年……”
他几乎要用视线将她盯穿,而她浑然未觉。
何筱舟打电话前并没想好具体要跟他说什么,但当下的发展根本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她迟疑道:“不是,我应该跟你道个歉。”
又是应该。
我们可以谈论的,只剩下应该了吗?
李既白屏息沉默许久,低声说:“何筱舟,我需要的不是这些。”
那是?
何筱舟没来得及问出口。
因为李既白已经先行切断了电话。
何筱舟眼看着男生小跑着追上同行的人,挺拔的身影混入人群中,拐进D座,然后消失不见。
她立在那里,过片刻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人的攻防地位悄然转换。
她犹豫踌躇,有所保留,而他倾囊交付,真挚坦荡。他在这段关系里,迎合得干脆,决定进一步也干脆,争取得干脆,自然,抽身离去时也干脆。
有今天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
就应该是这样,何筱舟想。
*
搬离何筱舟家之后,李既白进行了一次断舍离。
房子里真正属于何筱舟的物品不多,但与之相关的回忆很多。
无法言明是以什么心情将它们封进纸箱,又是怎么样送去了回收站。
他甚至到现在都不想用“扔”、“垃圾”这样的字眼去描述。她的东西,他怎么舍得弃如敝履。
因此第一次并没有成功。
李既白难以忍受那遽然降临的盛大空洞感,刚进家门,又飞奔下楼,把纸箱抱回了家。
却并不是失而复得的感觉,如溺水一般,他被四面八方的回忆淹没、挤压,几近喘不过气。
他在家里闷了三天,睡眠严重不足,一闭上眼就是那张合影,然后是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
浴室镜子被一块旧床单草率地遮住,不稳固,在第四天的清晨坠入洗脸池。
李既白就这样看到了形如鬼魅的自己。
他顿时清醒。
再不舍得也还是把纸箱搬走了。之后,他认真整理了自己,把家里打扫一遍,每处角落都没放过。
又去剪了头发,打印入职材料,隔天清早,乘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去报道。
原本穹宇的工作也在切割的范围之内。
但放弃的理由不足以抵消摆在眼前的诸多优势,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去就职。
而且,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舍不掉的。
就像,她电话里要把他和过去一同丢弃的态度那么明显,可他远远看见她,满心只觉得,不过半个多月而已,她怎么好像瘦了很多。
不想再退回到那种被无力感支配的状态,李既白最后朝她那边眺了眼,匆匆挂断,回了公司。
穹宇算不上科技大厂,德国Polaris注资成立的子公司,专注于产品设计和研发,因为创意新颖在业内很具知名度。
不过度内卷,没有过于分明的上下级阶层观念,氛围很好。
李既白坐回工位的时候,他的leader,产品部总监陈泽正和他旁边位置的男生交谈,说的是下半年去德国考察学习的事。
“别了老大,我刚结婚,离不开老婆啊。”
“死恋爱脑。”
陈泽这么吐槽了一句,侧过身,拍了拍李既白的肩膀,“Finn你呢,怎么样,考虑考虑?”
入职不到一个月,按常理来说,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头上。他连自己新起的德文名字都不太熟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Finn好好想想啊,跟德国总部那帮人打交道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小子……不仅恋爱脑,自己没上进心还拉着新人摆烂。”
陈泽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很客观地跟李既白说:“的确会有点辛苦,不勉强,你考虑好给我答复就行。”
当天下班回家,地铁四号线途经清澜河跨桥路段时,李既白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何筱舟。
她那样一个看上去总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却在他搬来后两人第一次同乘地铁时,拉着他挤到最佳视角位置,献宝似的对他说:“够不够格收进你这周的九宫格?”
当然,当然够。
几如秋霜般疏淡泠然的眉眼被镀了层淡金色的碎光,很难得,她比春日的清晨更温柔生动。
李既白闭眼,强压下快要把他淹没的痛苦。
地铁嗡鸣着重新钻入地底。
他掏手机给陈泽发微信,敲字时没有过多犹豫,点按发送前,却停住了。
很快换六号线,他被人流簇拥着,下电梯,上车,站在角落。
广告牌和灯箱飞速后退,李既白在光亮彻底消失的瞬间下定决心,把编辑好的信息发了出去。
“考虑好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