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负责照顾奥斯卡的店员简单交接过后,何筱舟也帮忙干了点整理的活。
走的时候,收到一封开工红包。
“我也有?”
店长跟她很熟悉了,喜滋滋地说:“老板交代过的,你这个临时工也算,你刚好在,不然我还得跑一趟。”
何筱舟笑了笑,心说其实还有一个‘临时工’。
假期只剩下一天多,没有了“代遛”奥斯卡这桩任务,她突然变得无所事事。
而地图导航已经根据近期行程轨迹和当前时间自动测算生成推荐路线,目的地是新安社区,途经点则是李既白的住处。
何筱舟瞥一眼那封红包,给李既白发了条信息。
往常他一般都会提前等在小区南门,但何筱舟到了有半刻钟,仍没看见他的身影。
路灯渐次亮起,车内却依旧昏沉。
何筱舟无由焦躁起来,拨了通电话过去。
竟是关机了。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锁好车,登记了访客信息,由人行入口进入小区。
不知是房门隔音效果太好,还是家里没人,何筱舟在门外听不到室内的任何声音,只能一下一下按响门铃。
过了很长时间,门终于开了。
“李既白,你手机关机了,我……”
看清他的一刻,她解释的话顿时卡在喉间。
男生手掌撑在一侧鞋柜上,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站稳。白净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而凌乱。
“你生病了,有多久了?”
他反应迟缓地眨眨眼,目光里是掩藏不住的惊喜,将病色都祛淡两分,“你怎么来了?”
何筱舟猜想他理智尚存,因为他分明已经伸出手臂,将要挨到她肩膀的时候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她放心了点,问他:“去过医院吗?”
“吃了药。”
显然没去,显然这药也没什么用。
他肉眼可见的憔悴,声音也哑得厉害。而且——何筱舟想到他这两天微信里笼统说的“有事”,推测他应该是去森林公园那天病的。
他把衣服给了她。
何筱舟抿紧唇,“你穿好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李既白皱眉,“我不想去医院。”
何筱舟打量着他的神色,因他发声时过于明显的鼻音,竟莫名咂摸出一点隐晦的撒娇意味。
她伸手抚了抚他滚烫的脸颊,手掌绕到他脑后,轻轻捋他的头发,硬顶着别扭,捏着声音说:“乖,你得打针才能好起来。”
“……”她这套动作很眼熟。
他是被当成奥斯卡了吗?
“你哄小孩呢?”
何筱舟取下挂在玄关柜上的羽绒服,递给他,“那你去不去?”
“……”
李既白穿好衣服,经何筱舟提醒,回房间拿了早已没电的手机,换好鞋跟在她身后出门。
上了车,何筱舟从扶手箱翻出一根数据线,“充电,等会好刷医保。”
39.2度,赶上有车祸,急诊的医生和护士着急处置外伤的病人,暂时将李既白安置在输液室里,过了一会才来扎点滴。
铁质长椅被隔成狭窄的单人位,高大的身躯皱缩着坐在那里,看起来局促极了。
可他精神不济,饶是坐得不舒服,没过多久还是歪头睡着了。
何筱舟将围巾解下,叠好垫在肩头,轻轻把他的脑袋扳过来。男生觉察到动静,眉心微紧,但好在没彻底醒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她颈间。
他睡得很沉,鼻息粗重,皮肤好似都比平时白了些,因此将手背上的青筋衬得更加明显。
何筱舟低眉看着被胶带固定盘绕在他皮肤上的液管,双手凑拢,将他微蜷的手合于掌心。
夜间的急诊部跟开了倍速似的,一切都匆匆忙忙,唯独点滴的流速仍然缓慢。
打完差不多快十点了,高热尚未彻底消退,医生给开了药,叮嘱了些注意事项。
去停车场需经过院楼前空旷的广场,料峭的风似携有利刃,割开空气,呼号着从他们身边掠过。
何筱舟正想着要不要提前点个外卖,冷不防被调了个位置,是李既白轻握住她手臂,将她拉到他右侧的位置。
比起无孔不入的风,他的遮挡聊胜于无。
但何筱舟毫无预兆地鼻腔一酸,“你有没有一点当病号的自觉性?”
“没有,我差不多好了。”
说着,他拉起她的手,一起揣进外套口袋里。
何筱舟轻挣了下,没挣开,索性随他去了。
夜间一路畅行。
医院本就没多远,李既白看了眼车机屏幕上的时间,有点后悔。难得好几个小时的独处时间,竟然白白浪费掉了。
怎么就那么多觉。
“今天谢谢你,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饭。”
话这么说,但假期只剩下一天,李既白心里清楚,他们之后很难再有工作之外的交集了。
没料到,何筱舟默了片刻,平声说:“好啊。”
他疑心自己听错,转头看着她。
而她弯眉笑了,耐心地重复,“好。”
“那说好了,时间我定。”
他怕她反悔似的,迅速下了车,弯身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从口型分辨,他说的应当是“下次见”。
他唇角带着浓厚的笑,任谁也看不出来他还在发低烧。
何筱舟望着他跑向大门口的背影,不免愣了愣。
她好像没说过现在就走?
小区底商有几家夜宵店还营业,何筱舟挑了家窗明几净的,点了份清淡的粥,打包。
店家主营烧烤炸物之类,等半个多小时才拿到。
何筱舟想李既白有可能睡了,只按了一声门铃。
没曾想,门很快被打开了,男生刚洗过澡,身上携着潮湿的香气。
他大概没料到是她,表情定格成具像化的惊诧,片刻后解冻,渐而转至浓稠的欣喜。
何筱舟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就被他一把拽进屋里,紧接着,他收紧手臂,严严实实地将她圈进怀里。
太过突然,她慌忙避开手,打包袋才没被掀翻。
“我刚才一直在懊悔,为什么你来的时候没抱住你。我烧糊涂了,头脑不清醒——没有比这个更能见缝插针的借口了。”
何筱舟将手中的打包袋搁在玄关柜上,揪住他的t恤下摆,“那你现在清醒了,用什么做借口?”
“没有借口,坦白说,我就是很想你。”
熟悉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胸腔被填实,呼吸间尽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陷进他的怀抱里。
何筱舟抬手搂住他的腰,轻声问:“你怎么用我的沐浴露?”
她来他这里的次数不算多,但肉眼可见的,这里还维持着先前的陈设。
半开放厨房的吧台上摆着她挑的素胚花瓶,客厅地毯是她选的花色,尽头正对着玄关的墙壁上挂着她买的挂画。
那么理应,属于她的用品都在。
这个认知让她喉咙发堵。
男生手掌缓缓上移,带着轻微的力道,扣在她脑后。
而他微垂下脑袋,脸埋进她颈间,声音嘶哑到像被砂纸打磨过,“都快用完了。”
何筱舟心口滞涩。
她深呼吸平息了下,轻轻推他,“要不你先吃点东西?”
“你来给我送饭?”
“嗯,吃过药了吗?我等你退烧了再走。”
李既白张了张唇,没作声。
他进厨房取了两只小碗,何筱舟则提着打包袋走去客厅。他们并肩坐在地毯上,各自沉默着,分食那份没什么味道的粥。
吃完,李既白将桌面收拾干净,顺手把碗洗了。
何筱舟记得他这里有额温枪,扬声问他在哪里。
“茶几抽屉。”
收纳空间很整齐,除了电视遥控和测温的仪器,只有两个礼盒。包装很眼熟,何筱舟目光轻掠过,面色如常地合上抽屉,朝李既白招招手。
他顺从地面朝她坐下来,闭上眼睛。
屏显绿色,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既白撇撇嘴角,静默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何筱舟没着急离开,将下午收到的红包转交给他,“乔楠给员工发的开工红包,我们俩作为奥斯卡的临时铲屎官,也有份。”
“乔楠姐可不知道我也帮忙遛狗了。”
“那,一人一半?”
“何筱舟,”他闭了闭眼,说,“是不是与我有关的东西,你都要分这么清楚?”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那你又为什么送我去医院,陪我打点滴,还来给我送吃的?”
“因为你觉得我是因为你生病的?”
话里话外带点咄咄逼人的意味,可他语气沉缓,像药丸卡在喉间,释出亘久的苦涩。
何筱舟敛目,反常地失了所有逗他的念头,将那封红包掷在桌上,“它是我的借口。”
“因为它,我好像有了理由,来见你。”
李既白遽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盯紧她。
她仍然不适应直截了当地表达内心,低眉回避着他的注视。
可这样只会让她更清楚地看清他接下来的举动。
李既白拉开抽屉,取出其中一只包装盒,不由分说地将那块表扣在她腕部。
他力气很大,容不得她挣脱。
“何筱舟,我可以等你慢慢敞开,但是,不要再试图像上次一样击退我,不要再推开我,除非你明确告诉我,你对我没有一丁点好感。”
或许真如乔楠说的,他足够了解她。
他没有用更确定、更直观的字眼,而是“好感”,而她面对他坚定炯然的目光,说不出一点违心的话。
何筱舟想到什么,有些失神地揉了揉他的耳朵。
“如果最后的结果会让你失望呢,会恨我吗?”
李既白拉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会,但是你也别想我会祝福你。”
“就这样而已吗?”
“当然不是。”
李既白思考了下,一字一顿地说:“可以和我偷情吗?我愿意当第三者。”
“或者,可以让我参与你们的恋爱吗?”
何筱舟眨眨眼,讶异地扬眉。
“所以,不要因为我们之间暂时的付出不对等就直接拒绝我,或者切断一切联系。”
“我没想过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是我喜欢你,要追求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何筱舟心脏化成一滩融掉的冰淇淋,“值得吗?”
“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就像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只是几天时间就能抵消掉之前不能跟你见面的一个多月。”
何筱舟垂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可是假期就要结束了,复工之后……”
李既白完全明了她的顾虑,“我知道,项目完结之前,我尽量不打扰你。”
仿佛是为了让她安心,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背,“等交付之后,让我正常地,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好吗?”
何筱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考虑考虑。”
他忽地凑近,低下头,像是在审度她这句话里暗藏的真实想法。
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清晰地落在她唇角。眼神同样炙热,让她疑心下一秒他就会吻下来。
可李既白只是将她的手举起来,以无限珍视和虔诚的姿态抵在唇边。
“不管,先盖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