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灾过去不久,物资尚且匮乏,孟凝只能就地取材,做些山肴野蔌。看着不甚精致,却颇为清鲜。
魏琛道:“哪里哪里,我已经好久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孟小公子的厨艺当真了得。”
这话说得不假,自泸州涝灾后他们一路出行以来常常居无定所,不是在荒山野岭中扎营便是不分昼夜地赶路,吃的大多是携带方便的干粮,甚少能吃上这样一顿精心烹调的饭菜。
孟凝笑道:“那诸位赶紧起筷吧,菜凉了不好。石头,随我来。”说罢便来牵石头的手。
“孟小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孟凝看向草堂,草帘后人影憧憧,那是四五个小孩坐在一起嬉戏,孟凝的儿子孟阆也在那里。
“我得照看孩子们吃饭,他们还小,吃饭不安生。”
见状众人也不好留他,甘蒙朝魏琛道:“公子,我也想去那边吃可以吗?”
魏琛本来要留甘蒙一起落座吃饭,如今明白他心系孩子,也想要替孟凝分担一二,当即欣慰道:“自然可以。”
听罢,甘蒙兴冲冲地跟进了草堂。孟辛白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方苟想起进草堂时看见案上的书卷和孩子们口口声声唤着的“老师”,便问:“孟小公子这是办了个学堂?”
孟辛白道:“是,白日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会来上课。不过此时留下的这些都是水灾里没了父母,只能暂时寄居此处的可怜孩子,是以子皓对他们多有照料。”
方苟看向那个小胖子石头,只见他正捧着碗大快朵颐,脸色不见一丝忧愁,不禁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
魏琛也是松了口气,“幸亏他们遇到了孟老和孟小公子。”
“是他们命不该绝。”孟辛白叹了口气,一脸慨然郑重地朝谢观澜和魏琛拱手,“赤水县不比其他县,尤为地瘠民贫,若是没有巡抚使带来的灾粮,断然是撑不过这一劫的。我为赤水县百姓多谢巡抚使雪中送炭,许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谢观澜道:“孟老言重了,在其位谋其职,赈灾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孟辛白摇头叹息着,泛红的双眼深深地望着谢观澜和魏琛,“于大乾而言,如今的泸州犹如附骨之疽,你们能做到赈粮、退水、治疫,甚至于现在的修渠,每一步都可谓是披荆斩棘。你们为百姓付出良多,我看皆在眼里。”
说罢,不容谢魏二人推辞便举杯一欠身,一饮而尽。谢魏二人随即回敬。
月色朗朗,远处山影重重,万物幽深,寂静得仿佛只剩下这一处小院,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魏琛问:“孟小公子饱读诗书,不知有没有想过入朝为官呢?”
孟辛白叹了口气,“子皓性子太过内敛,并不适合官场。自他夫人逝后,他这个毛病越发严重了。我曾劝他带阆儿出去另寻一片天地,可他只想留在这穷乡僻壤里,守着一个芳冢,还有一个老不死。”
他苦笑了一声,“这性子,当真一点都不像他爹。”
“孟小公子性子柔和,倒像水。”方苟看着正在细心为孩子们布菜擦嘴的孟凝,笑了起来,“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这说的不正是孟小公子吗?夫唯不争,故无尤,这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孟辛白展颜一笑,“说得也是,因着总想起从前旧事,不由得钻了牛角尖,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方苟却摇头笑道:“谁没个年少气盛时?洗尽铅华后更显静水流深,若没有孟老的春风化雨,又怎能滋养出这样一块璞玉呢?”
孟辛白愣了愣,面露动容之色,不禁喟叹道:“方公子小小年纪这般通透练达,属实叫人叹服。”
方苟莞尔一笑道:“晚辈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饭后,谢观澜与孟辛白约好明日到赤水县北面巡视水利,魏琛正好也要到附近相地,便相约同行。
一行人将要离开孟宅,出了草堂,方苟思索再三,还是朝魏琛的马车走去。
然而刚要爬上去时,便见谢观澜迎面走来,脸色黑沉沉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与他擦身而过。
方苟顿觉脊背发凉,抬起的脚放了下去便再也抬不起来了。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扭头朝谢观澜的马车走去。
经过狄飞时,只见狄飞眼巴巴地瞅着他。
方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狄飞欲言又止,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
一进马车,便对上谢观澜幽幽的目光,随即听得他意有所指道:“你与魏琛有话要谈?”
方苟懵然道:“没、没有啊。”
“那你上他马车做什么。”谢观澜冷哼一声。
方苟摸了摸鼻子,瞎编道:“我走错罢了。”
谢观澜睨着他又冷哼一声,“这就是所谓的贵人多忘事吧。无事,我替你记——当众嘲笑我,该罚。”
方苟没反应过来,“什么?”
“算账,我也会。”谢观澜幽幽地望着他,眼里竟透出些怨怼的意味来,语气却凉薄极了,“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从前的事便不跟你计较了。就昨天开始算起,现下是第二笔了。”
方苟简直是目瞪口呆,“第一笔是什么?”
谢观澜煞有其事道:“昨夜你对我大呼小叫。”
“你、那你还威胁我呢,这是第——”方苟哪里得记得清楚,囫囵道,“不知道第几笔了!”
方苟如今只想仰头喊冤,原来被反咬一口竟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