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先道:“泸州军明日就会回到坑头村,届时随你差遣他们去修堤或参与其他营造。”
魏琛应下。
谢观澜对亲兵道:“敕旨已下,尔等即日张榜布告全泸州,赋税徭役蠲免三年,诸屯田役丁可在夏种前向州县请领农器和种子,明年秋收后再归还农器。”
亲兵应下。
谢观澜又朝随行大夫问道:“防疫事宜做得如何了?”
为首的大夫立即答:“自洪水退去后,我等便第一时间烧艾叶雄黄熏屋,尸骸皆挖深坑掩埋。”
谢观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最后交代道:“随时清点药物数量,若缺什么,立即回报。”
大夫应下。
随后众人各赴其职,井然有序。
突然一亲兵又至,道:“禀谢御史,益州赈灾队伍携三万石粮已到合江县。渝州也有传信至,高署令已于三日前带着筹来的五万石粮食去往叙永、古蔺二县。黔州派来的赈灾队伍也会在不日之后携三万石粮到达泸州。”
方苟惊道:“谢御史什么时候向益州黔州求的粮?”
“来合江县之前。泸州受灾他们就近几地本该拨粮赈济,就看他们行动积不积极罢了。如今监察御史与归德将军俱在,他们不敢拖拉。”
方苟一时有些怔忡。
谢观澜觑他:“只有两州,嫌少了?”
“自然不是!”
方苟连忙摇头,暗自心惊。
谢观澜此人临危不惧且将诸多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心思缜密高深得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方苟这辈子只见过一人有此经天纬地之才——
裴相裴嵛。
谢观澜若不是裴嵛的门生,定然会成为裴嵛的眼中钉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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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赈灾队伍已到,新晋的剑南道巡抚使谢观澜率人前去接应。
方苟留在魏琛的营帐中,有些意外地打量起了魏琛躺的那张竹榻——看着十分简陋,但胜在结实,此时的魏琛用足以。
方苟道:“魏监丞,谁给你做的竹榻?”
魏琛笑道:“甘蒙做的。”
方苟朝甘蒙投去赞赏的目光,甘蒙刚哭一场,此时略为拘谨,羞赧道:“我从前跟我家公子学得区区几手,在方公子如此大能面前实在献丑了。”
方苟笑眯眯地朝魏琛眨了眨眼:“迟些我给你造个素舆,到时你便可以到处视看了。”
造素舆是个讲究活儿,甘蒙还没能做出来,魏琛如今求之不得,不禁感激道:“如此便谢过方公子了。”
这主仆二人实在拘礼得很,方苟道:“叫什么方公子,直接唤我方苟就行。”
魏琛笑着点了点头。
甘蒙连忙道:“那我赶紧去找一些可以用的木材!”话罢便急匆匆地去了。
方苟道:“我可以与你一起看这合江县堤坝的营造图吗?”
“当然可以。”
魏琛将看了不下百遍的营造图呈给他看。方苟接过,仔细琢磨。
魏琛蓦地想起刚才方苟进帐时跟他说的话,忙道:“若留串沟作减水河,好是好,只是两岸的防护堤也要修起来,此番工程太大了。”
方苟却道:“造福后世的营造皆劳心劳力,若畏难苟安,怕是会后患无穷。”
魏琛有些彷徨飘忽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方公、方苟,你与谢御史前往望津陂……是将洪水引入望津陂蓄水成湖了是吗?”
“是的。”
“果然如此。”魏琛低声呢喃一句,随即双眼一亮,“我有一个设想,不知方苟可愿与我参详一二?”
方苟笑道:“自然,魏监琛请说。”
魏琛从一旁的书篋里翻出泸州舆图,兴致勃勃道:“合江县位于渝水、赤水、习水三江汇合之地,水势惊人,日后难免会再受水灾之苦。如今望津陂复用蓄水,我便想着能不能从叙永县的赤水段开凿出一条水道,连通习水河以流入望津陂。如此既能利用望津陂调节水势,又能沿途灌溉农地,着实是——”
“一举两得的好水利。”
方苟笑着接下了他的话,感叹道:“如果这条渠挖成了,将是泸州百姓之福哪。”
魏琛苦笑道:“是,可这不过是设想罢了。现下泸州方历灾劫,怕是再无余力挖渠开河,朝廷那边更是……”
“你若提,朝廷定会答应的。”
魏琛只道方苟一介白丁不知朝局,摇头叹道:“朝中百官一向不支持大兴土木,何况这几年来国库吃紧,怕是拨不出银两来兴建水利。”
方苟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柔和却坚定,兀自道:“会答应的。”
魏琛抬头,骤然陷入他深邃如渊渟的眸里,整个人愣住了。
方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营帐之外的山崖,山崖之下便是万千受难的泸州百姓。
“大涝之后必有大旱,泸州百姓须得自寻生路方可度过此劫。而断粮之危迫在眉睫,江南已然不堪重负,若再失去蜀地的粮食,必定动摇国之根本。是以为了朝廷,为了昶京,为了关中,他会答应的。”
说到此处,方苟一改沉静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一脸戏谑地朝神情凝重得有些可怕的魏琛笑道:“那群满脑肥肠的官人们要是敢反对,就把他们赶来泸州治水救灾,保管吓得他们一个屁都不敢放!”
不知何时魏琛忘了呼吸,怔忡地听完这席话。好半晌,才恍若魂归般呼出一口气,重新活了过来。
“方苟,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也太糙了些。”
魏琛无奈一笑,脸色总算好了些。
方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兴修水利是造福百姓的好事,不必忧惧。你要想的,是怎么修好这条水渠。”
“我这便开始勘图籍以定经行,随后图样呈上。”
“修渠之事需得因地制宜,我也赶紧给你造个素舆好让你去相度地势。”
说罢方苟便阔步走出了营帐。望着方苟的背影,魏琛的笑淡了下来,微凝眉头。
方苟的声音又响在耳畔——为了关中,为了昶京,为了朝廷,他会答应的。
能作主天下之事的除了圣上还能有谁?
然而这个他从方苟口中说出,竟无半点恭敬畏惧,反而顺其自然得透出些亲昵。
魏琛的心头漫起一丝古怪的微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