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得困兽犹斗,呼天抢地——
国祚竟衰颓至此。
方苟闭上眼睛,不愿再听,不愿再想。任江水滚滚,浪潮澎湃,如万鼓齐鸣,亦无法撼动分毫。
“走吧。”
方苟身影萧瑟地走下了望津堰。
一夜过后,亲兵已将望津陂里所有村庄搜过一遍,将数十个老弱妇孺带到谢观澜面前。
原来因洪水肆流水通陆塞,走水路的亲兵比他们还早半天到了。他们先进村里搜寻一番,找到了这几十个被留下来的人。
“你要干什么?”
“全部押回去渝州城听候发落,这可是那些豪绅私占泸州田地、围堰毁湖的罪证。”
横刀押解,刀光凛冽,令人寒栗。佃农们骨瘦如柴的身躯抖若筛糠,皆神色惶恐悲戚。
方苟不认同道:“这些老弱妇孺能顶什么事,他们连逃都逃不了,更别说长途跋涉押送渝州了。”
饥劳交加,恐怕不到半路,大半人都先去见了阎王爷。
“你以为他们待在这里就不用死?”谢观澜冷声道,“泸州自顾不暇,渝州那群豪绅更是避之不及——自他们被留这里的那刻起,他们就已经死了。”
“但如今我们来了,难道还要罔顾人命吗?”
“你去问问这些泸州军,愿不愿意带他们回去?”
谢观澜的目光在泸州军众人睃巡而过。
泸州军皆缄口不言。
望津陂被渝州霸占多年,这群佃农更是为渝州豪绅所用,实在算不上是他们泸州乡亲。
泸州军自然不愿替渝州收拾这个烂摊子。
方苟心知肚明,无可奈何道:“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法子,若他们活不到进渝州那时,一切都是徒劳。”
他心里盘算着,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个法子。”
-
整个望津陂被清空后,谢观澜下令让泸州军从里向外,逐一拆毁私圩。
可怜泸州军一路疾行赶来,还没歇口气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拎着铁锹在涝地里四处奔走,一边受着水泡之苦,一边挖渠拆圩,没半天便哭爹喊娘,筋疲力尽地倒下了。
谢观澜站在高处的田垄冷眼旁观:“今天不拆完这些,别想吃饭了。”
泸州军顿时哀嚎不已。
铁汉如黄林也跪了,他总算是明白谢观澜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了。
这真是扒一层皮的活啊!
方苟跟在谢观澜的后头,小跟班似的到处巡视,看见泸州军这般惨状,不由得有些解气,落井下石道:“各位将军们,记得留些力气给自己做吃的呀!”
谢观澜睨他:“若拿不下望津陂的佃农,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方苟只得讪笑两声。
幸好运来的石弩派上了用场,速度得以加快不少,在两天后终于将十二道私圩拆完。
马向松和陈玄康怕是没想到,当初他们是怎么用的石弩投石砸毁合江县堤坝,如今谢观澜便是怎么用的石弩砸毁这些私圩。
因果报应,循环往复,可笑可叹。
最后一道堰堤在望津陂东边的习水河之上,正是其为望津陂挡住了来自合江县的洪水。
方苟道:“此堤不必毁,开闸放水即可。”
谢观澜颔首,二人登上堰堤。时至午后,太阳正盛,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谢观澜挥手示意,泸州军便拉动绞盘,缓缓将闸门升起。
四面八方的洪水如有引力般顺着习水河灌入望津陂。
肆虐泸州数十日之久的洪水,终于退去了。
浮殍断肢、漂椽浮甍随着洪水一并涌入望津陂,广阔的山谷化作一个巨大的墓冢,将泸州百姓的血与泪埋葬。
一堤之隔的合江县,徒留满地断壁残垣,遍野黄泥腐草。
炙热阳光铺落在这片疮痍大地,蒸烤出一股腐朽的泥土气息,细嗅之下,却又能闻得隐隐的芳草香味。
灾民纷纷从飞燕山中跑出,如不见天日的鬼怪终于曝露在日光之下,眯着眼睛远眺,怔忡良久,蓦然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可是家何在?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新生分明就在眼前,又何其遥远,让他们一眼便迷了方向,彷徨失措。
方苟的双眼亦被这日光灼得通红。
一日一夜过后,望津陂已蓄水成湖。洪水尽数退去,河道亦不再泛滥,水陆皆通。
谢观澜本欲行水路回合江县,却遭方苟阻止。
洪水退去后的狼藉犹可见,遍野蛇鼠横行,河道浮尸漂荡,日光之下阴暗污秽更加分明,似乎有什么正悄然蔓延滋生。
“还是少碰水为好。”方苟忧虑道,“阳盛回暖,或迎厄事。”
谢观澜蹙眉:“你是指——”
身旁尽是泸州军,方苟摇头打断他:“且看吧,看会暖到何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