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令在前领路,仓丁清点报数,高易之监察记录,并与渝州上报与太仓署的仓簿核对。
点检期间,谢观澜查看仓内防虫防潮。巴蜀地区潮湿,需得在仓底铺就草木灰隔湿,不然粮食易霉。
“咦?”高易之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手指来回搓磨一番,面露异色。
“如何?”谢观澜走过来查看。
高易之收回手,笑道:“无事,不留神被虫子咬了一口。”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他身前堆放如山的储粮布囊。须臾,开口道:“米象?那就是粮食受蛀了。来人,开袋验看。”
粮食霉变虫蛀是要追责的,仓令一下就慌了,忙道:“没有米象,只是仓里蚊虫,求御史明察啊!”
谢观澜执意让仓丁开袋。仓丁只好依言割开布囊倒出来一地黄粟,其中夹杂着花椒艾叶,乃是驱虫防蛀所用。
谢观澜掏了一把粟米在手中细看,确实没有米象,又问:“这是去年秋收的粟?”
乾律规定陈粮不得超三年,仓令连连点头:“正是!”
“可有曝晒?”
“有的有的!”
谢观澜放下手中粟米,向前走去:“继续。”
这便是过关了。高易之拍拍仓令肩膀,示意继续点检。仓令惊魂不定地擦擦冷汗,忙不迭起身领路。
两个时辰过后三仓皆已点检完毕,各仓防虫防潮举措无一缺失,仓簿数目一一核查无误,最后需由巡查人员联署仓簿。
“十日前渝州州府拨了义仓三万石粮食赈济合江赤水古蔺三县,消去此数,其余无误。”
高易之将仓簿递与谢观澜,上面已有各仓仓令、仓丞、仓丁签字于上,只差高易之和谢观澜的名了。
谢观澜接过仓簿,也不看,望着高易之淡声道:“确认无误?”
高易之愣了愣,讷讷点头:“无误。”
谢观澜敛眸垂眼,利落地签了字。
粮仓积尘纳垢,二人弄得风尘仆仆,出来已过午时,打算到坊市中寻一食肆吃一顿迟来的午食。
马车内,谢观澜端坐中间闭目养神,一张脸白玉似的不染尘埃。
高易之也有些昏昏欲睡,正要睡着,突然听得谢观澜道一句:“渝州堤坝就在附近,我们吃过午食便过去看一看。”
高易之顿时清醒,惊道:“巡查水利?可魏丞还没回来——”
谢观澜却斩钉截铁道:“不等他了,我们自行先去。”
见谢观澜去意已决,高易之只好附和。
“听闻渝水在泸州决口,水淹合江、叙永、古蔺三县,魏丞甫一到渝州便自请随赈灾队伍前去合江治水,不知归期是何,巡按确实不能因此一拖再拖了。”
说着,高易之掀帘往外看去,怅然长叹一声:“当下又逢清明雨,就怕渝水再度作乱呀。”
只是高易之没想到,渝水尚没有作乱,犯上作乱的人先来了。
马车在闹市中的同乐食肆前停下,高易之先行下车,在一旁等谢观澜下来。
两辆马车兼数名护卫陪同的阵仗着实有些惹眼,没穿官袍的谢观澜着一袭银灰瑞锦纹窄袖袍,不像个官,倒似个富家公子,衬得高易之如同跟随主子出入的老管家。
细雨如丝,两人懒得撑伞,大步朝食肆走去。然没走两步,一个身影突然从食肆边上旮旯里蹿出,趁护卫反应不及,快准狠地抱住了谢观澜的大腿。
高易之没来得及惊,一瞧见那摸在银袍上的一双黑手,先惶恐了。
只见此人死死抱紧谢观澜的大腿,仰头掷地有声地喊:“公子!这位公子!小人见您眉骨高眼带煞,似孤星入命,今日相逢便是缘,小人愿肝脑涂地为您逆天改命!”
高易之、众护卫:“……”
谢观澜低头,眼眸幽深地看着这人,只见此人双眼一圆瞪,惊叹道:“您眼中的煞气着实厉害!大事不好,如此下去恐怕要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啊!”
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高易之指不定要拍拍此人肩膀赞一句神机妙算,然此刻他只能慌张地喝道:“哪来的江湖骗子,斗胆冲撞官身,还不拉下去?!”
护卫反应过来,纷纷上前,不料一只手却抬了起来,示意停下。
谢观澜仍低着头,眼底有晦涩不明的光流转,淡淡地开口:“要如何逆天改命?”
高易之一听,险些跪了。当今圣上严禁谶纬命理之谈,敕令如刀过界者断,上至贵胄下至平民无人敢犯此忌讳——
谢观澜私下疯也就罢了,怎的还公然聊起这命理之事了?这不是明晃晃地造反么!
同谋者受连坐追责,高易之这边骇然无比,那边的江湖骗子还镇定自若地回应谢观澜:“公子可愿将生辰八字告与小人,让小人为您详卜一卦?”
高易之冷汗直冒,见谢观澜张口真要回答,赶紧上前道:“谢御、公子,不是说午食后还要去堤坝吗?再晚恐怕来不及了。”
谢观澜不看他,只幽幽地看着面前的江湖骗子。片刻后,蓦地勾起嘴角。
那人登时双眼一亮,然只见谢观澜负手身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来人,立锁此獠押后听审。”
护卫得令,立即上前将那人从谢观澜的大腿上扒拉下来。
那人双目炯炯,兀自喊:“公子,小人是真心实意地想救您,您可要明白小人的苦心啊!”
谢观澜上前一步,高易之顿时冷汗直冒,只听谢观澜道:“你姓甚名谁?”
那人声泪俱下地诚恳道:“小人卑贱,名叫方苟。”
“何方何苟?”
方苟眨眨眼睛,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问,讷讷回道:“方圆的方,狗子的狗。”
谢观澜闻言,笑哼一声。
“困于方寸之地的畜生,这名字倒是适合你。”
话罢,再也不看方苟一眼,径直迈进了食肆。
高易之赶紧跟上,不忘吩咐:“赶紧捆了捂好嘴巴,再让他胡言乱语招摇撞骗,我必让马刺史重重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