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铭“嗨呀”一声,赶紧收拾,却突然觉得双脚又麻又痒,低头一看,脚边的水涌起了一圈圈波纹。
哗哗雨声中还夹杂着闷雷般的轰隆声,崔铭茫然四顾,一道闪电自天际掠过,照亮了远处——
滔滔洪水自远处奔涌而来,声如雷鸣,凡过之处尽被吞入腹中,草木摧折禾稼没顶。
崔铭浑身发软,扑通一下坐倒在田埂上,裤子阵阵热意,吓得尿裤子了。
“崔铭,赶紧滚回家——”
身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叫,这声把崔铭喊回魂儿,他连滚带爬地回头往村里跑去!
“发发发发、发大水了!快逃啊!”崔铭声嘶力竭地吼,“快逃啊——”
风声呼呼,雨声哗哗,他的喊叫在天地间如幽冥呢喃,飘散人间。
“水要来了!快逃啊!阿爹!阿爹!舅舅!大伯!陈叔!大伙儿快逃啊!”
村里人终于听到了动静,出门一看,骇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见陈家小子崔铭没命地狂奔而来,洪水翻涌着穷追不舍,已经淹没了村头的田地。
“大水来了!快逃啊!”众人顿时狂叫,乱作一团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四散逃窜。
“阿爹!救我!救我!”崔铭哭喊着。
崔实目眦欲裂,一下子失了理智,拔腿朝那边跑,嘶吼道:“崔铭,别怕!阿爹来了!”
“不要命了!”陈仁把人拦住,赤红了眼吼他,“救不着了,别把你给搭进去了!”
崔实愣住,身后又传来喊声:“当家的!当家的!”
回头看去,他家婆娘身前抱了刚满周岁的小儿,身后背了五岁女儿,满脸热泪惶恐至极地朝他踉跄奔来。
崔实一瞬间心如刀绞,可水已经涌至村头,他只能闭眼一咬牙回头跑向妻子抱过她后背的女儿,大吼一声:“快跑!都往高处去!”
“阿爹,救我——”崔铭还在哭喊。
崔实携着妻子,梗着脖子不回头地朝最近的山坡发足跑去,热泪夺眶而出,飞落身后。
“阿爹——”
刚到山腰的方苟似有所感回头看去,浩荡洪水吞没了半个村子,村民们抢在洪水前面疯狂逃命,哭喊嘶吼混成一片。
决堤了?!怎么可能?!今早所看的水量明明还不过缕堤,如何一天时间就淹过缕堤还冲溃了正堤?
方苟不可置信地朝远方眺望,只余浊浪滔天,沃野成泽,长虹卧波不复见。
堤坝真的溃了!
须臾之间,黑云遮天蔽日,惊雷震天,恶雨再度降临,洪水如得神助,凶猛地奔腾不息。
洪水已然淹没整条村子,即将涌到方苟所在的小山前,大多村民已经逃至村子两侧的山坡上险险躲过一劫,也有不少来不及的村民被卷入洪水,随洪流翻涌着向前。
陈仁站在坡上看着洪水中劫数难逃的乡亲,耳边传来崔实肝肠寸断的哭喊。大雨砸落敲碎他的筋骨,陈仁浑身失力地扑通跪倒,捂面嘶吼痛哭。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啊啊啊啊!!”
“崔铭!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我阿娘呢?我阿娘在哪?!阿爹,快去救阿娘啊!!我要我阿娘回来,我要我阿娘呜呜呜呜……”
“没了,全都没了啊——”
方苟回到山腰木屋,二话不说拿起一捆草绳往外跑,屋里有个小女娃,惊惶不已地一声一声叫他哥哥。
“枝儿,待在屋里别出去!”话罢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
方苟来到屋外的山崖边,将草绳一端捆在崖边的巨石上,朝崖下投绳,顺着绳子落到山脚崖壁的一处悬垂岩,那里仅容二三人站立,恰好悬于洪流之上。
方苟将草绳另一端朝落水的人掷去,可洪流湍湍,刹那人已随水流走。眼睁睁看着数人错过,方苟双眼滚烫,胸闷难耐。
“狗子哥!狗子哥!救我——”
忽闻一声熟悉的呐喊,方苟刷地循声望去,只见在山崖的不远处,崔铭大半个身子被洪水裹挟着向前涌去,却凭双手极力抱住了扎根在岩壁的山竹,朝他呼救。
“抓住绳子!”
方苟立即朝他掷去草绳,崔铭不敢冒然腾出手来抓。方苟只得反复掷了好几回,终于让崔铭抓住了绳子。
方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崔铭拉上悬垂岩,两人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已然耗尽所有力气。然身后是峭壁,身下是洪流,仍是穷途末路。
大难不死的崔铭趴在岩石上直喘气,一动不敢动:“狗子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呀?”
方苟抬头看离他们五丈高的山腰,镇定道:“爬上去。”
崔铭惊惧万分地摇头,方苟用草绳绑紧崔铭的腰,半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我在后面能接住你,别怕。”
崔铭看见他握绳的掌心血肉模糊,吞了口唾沫,不敢再迟疑,颤颤巍巍地踩上方苟的双肩。
方苟咬紧牙关奋力站起,崔铭顿觉那高不可攀的山腰近在咫尺,便一鼓作气拽住绳子,脚蹬岩石,一点一点往上爬。
快要到山腰时,一个小脑袋探出来,原来是方苟的妹妹方枝儿。瞧见崔铭已在崖边,再往下一看,方苟还在崖下,方枝儿急得哇然大哭:“哥哥!哥哥!水!水!”
崔铭心里一跳,忍不住低头看去,只见洪水不知何时已经猛涨许多,巨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方苟所站的那块悬岩,方苟十指扣着石缝扒拉在岩壁上才不被冲走。
“快爬!”方苟喝道。
崔铭回头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蹬了上去,趴在崖边一边喘气一边解下腰间的草绳,转身往方苟抛去:“狗子哥,我拉你上来!”
方苟一把拽住草绳,来不及绑腰上便开始往上爬,一脚刚踩住往上的一块岩石,另一脚还没着落,脚下的悬岩竟被冲塌了!
方苟顿时踩空,整个人掉进了洪流里,被巨浪压下再不见踪影。
“狗子哥!狗子哥!”崔铭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惊吼。旁边的方枝儿放声大哭,哭得人肝肠寸断。
“哥哥!哥哥!”
两人不死心地等,须臾,一个人从洪流中钻了出来——
方苟仍然死死地拽住草绳,一点点地将自己往上拉。
“太好了狗子哥,我现在就拉你上来!你千万不要松手!”崔铭庆幸地蹦了两蹦,使出吃奶的力气拉绳。
然而一个小少年的力气再大,对上滚滚巨浪的奔涌之力亦如蚍蜉撼树,哪怕方苟自己也极力上爬,始终身陷洪流。
一上一下,对峙相争,与天夺命。
“狗子哥,你不要松手,你千万不要松手——”
方苟几近窒息脱力,勉力睁开被洪水浑浊了的双眼,入目的是天地混沌死气弥漫之下,少年双脚扎根悬崖边,肌肉暴起青筋蜿蜒的雄绝身姿如玄武神兵,竭力嘶吼如向天示威。
他恍惚入梦,微微张嘴,无声呢喃。
“千钧,谢公因我含冤而死,众将为我肝脑涂地,我决不独活于世——”
彼时,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草绳,而是谢千钧温暖宽厚的掌心,落到他脸上的也不是冰冷污浊的洪水,而是滚烫的鲜血。
“君为社稷死则死之,吾辈虽死犹荣。然浮云蔽日豺狼当道,你半生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如今人事已尽,且等天道昭彰。此后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我只求你不再为笼中剪羽鹤。”
“阿邈,你好好活着,我谢氏一族,永与你同在。”
惊雷落下万念俱灰,从此天地间再无一人叫他阿邈。
方苟无力地闭上双眼,陷入无尽的绝望。
……
三天后,雨后初霁晴光大好,然而大地洪水淼淼,庐舍漂没,浮尸随波,人间尽是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