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七十年前，凡间发了大疫。
那时候，万象还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小姑娘，家世普通，没什么修为，只有一个师尊值得称道。
——灵云仙尊，他生着世间最为透彻的眼，对所有的一切都颇有悟性。
只一个眼神，他看穿了万象的忧思。
身为修行之人，本来应该心无旁骛，斩断红尘，当时的万象急红了脸，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
但仙尊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万象很失落，因为她知道师尊对她寄予厚望，可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收到了任务堂的指派。
“安城？”小小的万象睁大了眼，迟疑地望向师尊。
万象记得那里，去安城的路上会经过她的家乡，她出生的地方。
可她彼时只是一个筑基，根本谈不上去接这种等级的任务。
但灵云仙尊只是啜了口茶水，慢悠悠地告诉她，尽管去。
然后万象就收到了来自灵云仙尊的关爱。
——一个包罗万象的乾坤袋。
里面有些什么，就不过多赘述，总之万象打开后，里面还有一本使用说明。
“这是里面所有物件的花名册，用完了的记得划掉。”灵云仙尊是这么说的。
万象于是拜谢师尊，收拾起自己的小包袱风风火火地跟着前辈们，下山来了。
“等等，你是怎么下来的？”
听到这里，灵云感到不对劲，没想到万象幽幽看了他一眼，啜饮一口面前的茶水，才开口。
“灵云仙尊也善御兽，他将我托付给山间的仙鹤，我就这么下来了。”
听见这话，灵云注意到敖天在一旁撇了他一眼，不由嘴角抽抽。
“这样啊，那你继续讲。”
之后，就是些不太好的事情了。
大疫横行，凡界苦不堪言，万象本意是想回安城看看家里，可走过了这一路，这心思越来越淡。
离家越来越近，她见过的生死离别越来越多，万象心里早已不再是满心的喜悦，而渐渐地化作了难言的忧思。
直到家门口已在近前，万象才恍然，人间竟已如此遥远。
她多害怕，要是敲门之后没有人应答该如何？要是开了门之后大家早已四散奔逃该如何？要是在她离家的这几年，亲人们都已蒙难......该如何？
但她终于还是敲了门，于是一个小女孩冒出了头，朝她笑，“是姊姊，姊姊回来了！”
万象离家数年，只记得离家时阿爹扶着阿娘，阿娘扶着肚子，告诉她不必忧心，很快她就要当姊姊了。
万象看着她瘦削的脸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为她开门，可里面再没有别人。
“阿爹阿娘都染了风寒，躲在房里不见人呢，我每日送些粥米进去，可近几天怎么也推不开门。”
女孩的小脸白生生的，抱着膝盖跟姊姊说话，万象看着她瘦小的身子，有些沉默。
门没有坏，家里的米缸早已空空，眼前的“妹妹”，竟已是一缕鬼魂。
但女孩没有意识到，她只是扯着万象的衣角，絮絮叨叨着什么，万象也不想打破这片安宁，即便是虚假。
寒风扫过，天色渐渐暗下来。
慢慢的，万象感到困倦疲惫，她从未如此累过，头慢慢垂下，身体摇晃着就要倒下——
“......是灵云仙尊救了我。”
万象垂着眼笑了笑，灵云神情早已凝重，敖天在一旁观察着两人脸色，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似是注意到了敖天的欲言又止，万象不再吊胃口，给这段经历做了总结。
“灵云仙尊发觉我的魂灯动荡，于是分出化身前来，才将我从邪魔幻境里捞出。幻境破灭，我醒来才知道，原来当时，我所进入的小镇并不是我的故乡，而是另一个成为了邪魔阵地的枯城。”
万象说得口干，杯里却空了，灵云见状，端起一旁的茶壶续上。
见灵云满脸求知的样子，万象举杯润了润喉，却换了话题。
她看向一旁努力克制自己疑惑的敖天，慈爱地笑了笑，道。
“你们知道当年仙魔两界的战线是怎么定的吗？”
不等两人回答，万象继续，“其实说起来，魔界不安分，可手也难以伸到仙界来，仙界也不会突然说要将魔界攻陷，斩草除根，所以战线就在这里。”
万象食指曲起扣在桌面上，清脆的两声响起，“——凡界。而更进一步来讲......”
万象伸出食指，点在另一个地方。
“在安城。”
灵云眯起眼，“你是说，当时安城遭到了灭顶之灾？”
“没错，”万象颔首，“那座被邪魔当做据点的枯城，就是安城。”
灵云听闻，默了下来。
万象看了灵云一眼，目光一晃而过，灵云全当看不见，垂着眼，“他们......也中了那幻境？”
“哪里会呢，炼化凡人可比控制我们这些修士简单多了。”万象迟疑一瞬，但还是开口，“不过，安城的防守本也没有这么虚弱，这些事情其实都出乎了长老们的预料。”
一旁的敖天终于憋不住了，他探出头，面露质疑，“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明明是要说仙魔之战和此前的大疫的，怎的讲的全是些旁的事？”
“啊，”万象看着有些躁动的敖天，脸上阴霾隐去，朝他笑笑，“看来是我故事讲的没趣，让这位小友无聊了。”
敖天的脸红了，想要说些什么，可一看旁边垂眸着的灵云，又有些泄气。
灵云从沉思中回神，抬眼就看见悄摸看他的敖天，和表情揶揄的万象，感觉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万象没再多说，示意手中传讯玉牌，“万湖那边该忙不过来了，我得去看看。”
“也是，我们就不叨扰了。”灵云颔首，起身将门口符咒揭开，给万象开门。
临时搭建的木屋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灵云琢磨着事也想要往外走，手腕突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