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实的压力并非只有学业。寒假开始后，江眠明显感觉到时间被分割得更细碎，也更为珍贵。他需要更早起床，趁奶奶还没醒时准备早餐和午餐的食材；需要压缩自己的学习时间，尽快完成家务；需要时刻留意奶奶的身体状况，天气寒冷，她的关节痛和老毛病更容易发作。

陆屿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不多话，只是沉默地帮忙。他会利落地爬上爬下擦那些江眠够不到的高处玻璃，会修好厨房有点漏水的阀门，甚至会陪着奶奶聊几句天，虽然话题干巴巴的，但奶奶总是笑呵呵的。有一次，他带来一个最新款的、带远程监测功能的电子血压计，说是“竞赛奖金买的，用不上”，不由分说地给奶奶戴上，并教会了江眠怎么用手机查看数据。

江眠看着陆屿蹲在奶奶身边，笨拙却耐心地讲解按键的模样，看着他垂下的、浓密睫毛覆盖的侧影，心里涨满了酸楚又滚烫的暖意。这个人，正用他特有的、沉默而实在的方式，走进他的生活，分担他的重量。

但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陆屿也有自己的困境。他父亲并未放弃，电话和短信的“关心”变本加厉，甚至通过学校老师施压。陆屿虽不妥协，却也不得不花费额外的精力去应对，周身时常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的烦躁。他手腕的旧伤在寒冷天气和持续伏案下，发作得也更频繁了些。

一次，他们约在图书馆，陆屿迟到了近一个小时。来时脸色很差，眼底有失眠的青影，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江眠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一直用保温杯暖着的热姜茶推过去，然后拿起陆屿之前留下的、写了一半的数学推导稿，安静地继续演算下去。

直到陆屿喝完茶，气息稍平，江眠才将稿子推回他面前，指着其中一处：“这里，边界条件代入后，这个二阶导数的处理，是不是可以换用斯托克斯定理的离散形式？我演算了一下，能省两步，而且物理意义更直观。”

陆屿盯着那几行漂亮而清晰的补充推导，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眠。江眠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无声的理解和支撑。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实在的“我在这里，我们一起解题”。

陆屿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些。他抽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手腕处明显有些红肿。他拿起江眠的笔，就着那份稿子，沙哑地开口：“嗯，这里确实更好。不过，关于这个离散形式的稳定性，我觉得还需要加一个约束条件……”

他们重新投入对公式的探讨，仿佛刚才的阴霾不曾存在。但江眠在桌子底下，轻轻用膝盖碰了碰陆屿的腿。陆屿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却将左腿往江眠那边靠了靠，两人的膝盖安静地靠在一起，传递着微小的、坚实的暖意。

寒假的日子像冻住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有压力在冰层下积聚、涌动。他们是彼此在冰面上谨慎前行的旅人，知道下方并非坚实大地，却因为手紧紧牵在一起，而拥有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岁暮天寒，前路未明。但在这段被称为“渐冻期”的时光里，他们用默契的陪伴、沉默的分担和紧扣的十指，共同抵御着外界的严寒与压力，也悄然积蓄着，等待破冰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