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座学校附近都有一家早餐店。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在蒸笼打开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肉馅饱满的包子泛着微微油光,雪白饱满,整整齐齐地挤在一块,难得有人能拒绝在踏入学校前买上一两个,像是揣着炸药一样带进学校里吃。
陈昭却面无表情地从白蒙蒙的水汽中走过,身旁只有她能看见的鬼魂喋喋不休,如同夏天的知了虫,在这个冷白的时节里格格不入。
面对这鬼的威胁,陈昭内心毫无波澜。叫得这么凶,然而目前做出的行为除了一开始吓了自己一跳以外,就只是缠着自己说些可笑的话。
那你就随便缠着吧,反正谁的事我都管不了管。
这样想着,陈昭踩着最后一刻踏进教室,匆忙的样子引来好几位同学注目。她咬咬牙,对此刻还跟着自己的鬼东西又讨厌了几分。
看着陈昭带着一股气把自己砸进座位,宋夏若有所思。
语文老师张雅一走进教室,就注意到了在窗边后排拿着书的陈昭。看着转校生有些拘谨的动作,她一边布置早读任务,一边三心二意地想着该怎么样让新同学融入进来。
陈昭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身后一米远处就是抵着墙的铁皮柜。因为一些人数巧合,她正好没有同桌,两张同样空荡荡的桌子拼在一起,画面有些许凄惨。
宋夏飘在她身后,看看前方开始抽背的老师,又看看捏着语文书开始明显走神的陈昭,清清嗓子,迅速移到陈昭身旁贴近她举起手,同时掐着嗓子说:“老师,这里!”
“!”
陈昭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侧笑得得意的鬼东西。
他怎么可以被人看见被人听见?!
不对!他在给谁举手!
张雅看见教室后举起的手,想着这位同学还挺主动,心生欣慰,语气轻快地说:“陈昭要主动来背书吗?来。”她向陈昭的方向招招手,示意她排到讲台上的队伍里来。
原来她叫陈昭。宋夏若有所思。
“昭明两仪,不僭不代。”*虽然说的是不要超越自己的本分做别人的事,但他一定要把陈昭缠到答应帮他找回记忆为止。
心里这样想着,宋夏笑眯眯地看着陈昭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捏着书脚步混乱地排到背书队尾。
趁着陈昭在讲台上抓紧时间临时抱佛脚,宋夏飘到陈昭的座位前小心观察。他有方寸地控制自己的目光,只是在那些书本文具上有所停留。
等跨过年,在厚重试卷资料里浑浑噩噩的高三生拖着脚步走进考场,又欢天喜地地跑出来,紧接着就是陈昭他们该上战场的时候了。
可是环顾四周,其他同学桌上是摊开的试卷、散落的笔和纷乱叠在一起的自印资料,桌边架的习题册和文件袋马上就要溢出来。而陈昭桌上,除了刚刚坐下随意拿出的笔袋就空无一物。
宋夏低头往桌框里探,和桌面一样走的简约风,只有一叠像是随意揉着扔进来的资料,简直干净得可怜。
他谨慎地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在看清白字黑字的内容时,呼吸都滞住一瞬。
啊这……看着明明白白“转学”两个字,宋夏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
讲台上的陈昭头皮发麻,好不容易利用瞬时记忆把《逍遥游》背下来,深呼一口气走回座位。
周围有同学在用余光看她,所以她只有在坐下时小心地朝宋夏的方向恨恨地甩去一记眼刀。鬼东西的反应倒是她没想到的,竟然腼腆地朝她笑了一下。
噫。这鬼有病吧。
宋夏自认为自己已经用笑容把不小心拉她进火坑的愧疚完美地表达出来,正打算再凑上去劝说对方和自己组队去找回记忆,就看见一位女同学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他还是立刻隐去了身影。
沈钰已经在桌前站定,陈昭有些刻意地把目光定到北冥有鱼上,没有反应。
想起昨天不小心撞上的对话里,陈昭心里堵着一股气,不愿和对方搭话。
看着陈昭冷漠的样子,沈钰对昨天的猜测有了把握,心下懊恼,暗暗说了句不好,在看不见的地方脚趾都蜷缩到一起,面上依旧笑着开口,“陈昭,王老师让我带着你去登记派校服,跟我走吧。”
陈昭低低地嗯了一声,情绪不高地起身跟她出去。
看着走廊里没什么人,走在前面的沈钰突然停下脚步。
原本低着头的陈昭听见戛然而止的脚步声疑惑抬头,就看见沈钰抓着她的双手扑到眼前,像是突然朝脸飞过来的蝴蝶,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愧疚,“陈昭同学,昨天我们说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我们只是随便猜一下你转学的原因,没有恶意的,如果让你不舒服,真的很对不起。”
“以后这种事一定不会再出现。”
陈昭看着沈钰诚恳的眼神,有些无措。
现在问问自己,那些话语本身没有让她难受的地方。能不能理解大家对学校里一滩死水突然泛起波澜的原因进行揣测呢?能。
但是当自己背后空无一人时,对方的欢声笑语便在无意间化作利箭,毫不费力地划破她用孤高淡漠筑起的屏障,让她流出一地孤独酸痛。
她倒是没想过沈钰会特地来向自己解释,明显的友善热情的态度像是初夏刚走出家门那般淡淡的日光,不炽热的,柔柔的。
复杂的感受让她纠结着摇摇头,轻声说,“没关系。”
沈钰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顺势拉着陈昭的左手抱进怀里,立马把之前的事翻篇,和她并排走在一起,没注意到陈昭随即露出的惊恐表情。
“你真好!作为补偿,我来给你介绍介绍我们的学校吧!”
“听王老师说你没申请宿舍,那中午去食堂吃完饭后你就可以回家啦,或者待在教室里,到时候有学生会巡视问你就说……”
她热情地拉着陈昭走远,叽叽喳喳的样子,像是陈昭在家门巷口经常遇到的珍珠鸟。她完全没应付这种热情洋溢的人的经验,在探出头的宋夏看来,就像是被绑架拉走了一样。
宋夏若有所思。她好像不太适应和新同学相处哦?
……
回到座位,向沈钰道谢后,陈昭在新领到的两堆书后趴下。课桌正好靠着窗台,她脑袋一歪,正好在雪白矮墙上抵住。就着这个姿势,陈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沈钰的热情于她而言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陈昭不得不承认,这份情感在不知不觉中就让她原先的格格不入的感受有些松动,像是有阵微风拂过。
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陈昭双眼放空,直到宋夏在她耳边说,“感觉你和刚刚那个女同学相处得不错,那我要是威胁你要是不同意帮我,就去给你报名不久之后晚会的集体节目,是不是也不会成功?”
敏锐的宋夏已然从细枝末节中推理出陈昭的社恐属性。
陈昭也的确是这么一个人。她从小就不爱和人交往,平时放假就待在家里,看电视也好看书也罢,任奶奶三令五申也不愿意出门,去饭店点个菜都要在心里措辞三遍,
顾不得在乎宋夏突然冒出带来的惊吓,陈昭动作迅速地立起习题册,在书后偏过头,咬牙切齿地用气声问:“你在说什么!?什么晚会?什么节目”
宋夏见状,也多此一举地把一只手竖在嘴边,贴近陈昭的耳朵,用着笑眯眯的语气恶魔低语:“等正式开学后,你们学校一贯要开一场晚会。刚刚你不在的时候,文艺文员在找人商量集体节目的事,应该是跳舞,听说在正式表演之前还要一起训练。”
“哎呀,不知道要训练多少次,到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有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待在旁边,应该也没关系吧?”
像是一把箭直戳戳地插进心口,陈昭眼前一黑,握住书的手指攥到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