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闷闷的把枕头拿下去，雄虫没有真的要弄死他，泄愤了就坐在一边，那一点显露的落寞在沉淀，让他很不是滋味。
迟湛看了看他，垂下眼帘，默默把自己偏小的被子拉出来抱着，头发再次被揉乱时没有说话。
“明明还活着，干嘛这么诅咒自己，我能闻到你身上味道的时候，就知道是你了。”
迟湛偏过头，不知道说什么。
空中传来细细簌簌的小动静，眼前一花，尚有余温的被子把他整个从上到下包起来，身体一轻，额头抵在柔软的单被上，周身被紧紧包裹着，还被其抱在怀里摸头。
雌虫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的情绪。
“来之前雌父特意让我抱抱你。”
迟湛压着呼吸，唇瓣紧抿着没有动。
奥林也没动，没说话，不时摸摸他的头，直到怀里传来推搡的动静才松开。
像是解开了禁锢，雌虫往后倒进虫窝里，伸手揉雄虫脑袋，拇指贴在发际线边缘，反复将过长的前刘海翻过去露出脑门，还差点让虫被动翻白眼。
复杂的情绪消退很快，剩下全是无言以对。
迟湛默然推开他的肩躺在一旁，打开虫脑看时间。
落空的手竖着胳膊划出眼帘，猛然翻动着手掌。
压低的声音以气音问道：
“能把你的尾钩给我看看吗？”
迟湛转头对上全是好奇的绿眼睛，雄虫心里叹气，往腰上一模，尾钩自动圈着雌虫手臂游走。
长见识的惊讶在赞叹：“哇……”
“……”
“这是什么感觉？”
奥林指腹压着尾钩的尖端，好奇地琢磨它能不能把变成虫爪的手刮破，感受它划过指纹的纹路。
“痒痒的。”
“哦……”奥林似懂非懂但听不明白，“细细长长的，好脆弱，还会动，好神奇。”
“……不能乱摸。”
“好吧，还给你。”
迟湛低头，伸手圈住顺着擦过手心，将自己尾钩上停留的温意搓掉，然后小心地圈住腰拉起衣服。
“干嘛总把尾钩捆在身上，你不难受吗？”奥林觉得有点渴，转移话题。
“会踩到。”
“啊，哦明白了。那……你愿意和我离开这里吗？”
迟湛愣怔几秒，想了想，“我走不了。”
“怎么了吗？”
“我出去过，也躲起来，他们总能找到我。”
“这就很奇怪了。”
奥林顿时慎重起来，盘坐着手托下巴思考，末了看向雄虫，“你是不是身上被种了什么定位器？”
“我不知道。”
迟湛察觉到事情严重性，面色不愉，“我以前有一段时间记忆模糊，我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奥林开始解开虫脑的腕带，指纹解锁后上下一按，圆形的块状虫脑分裂成连结的上下两个，微光散发着神秘的色彩。
高科技产品吸引雄虫，他的目光追随着光幕，面对眼花缭乱往上窜的文字有点发晕。
“过来，我们先扫描一下。”
“？”
蓝光从中间背面发出，奥林一边操作虫脑光幕，一边让他稍微张开手臂。
“不用掀衣服，它能直接透视。”
迟湛点点头，看着他的动作从上往下推，突然停在心口。
“你的左前胸第三个肋骨下有个东西，贴着骨头，没靠近心脏。”
“啊？”
奥林保存图片，翻过来给他看。
“这个白的是后天植入的，虫族骨骼不会出现这种东西，就算是能虫态化的雌虫，透视射线用的是另一种，也不会出现这种异常到指甲盖大小的白点。”
迟湛沉默片刻，情绪隐隐不安，“如果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被种下了，当初星船是不是就不会爆炸？”
奥林急忙说道：“肯定不是这样，你不要乱想，雄虫出生那会弱的要死，就算是五六岁，你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手术。”
“……”
一句话瞬间打断迟湛的过度想象，他甚至觉得现在在他面前自己也是弱得要死的代表。
话有点过头，两虫的表情呆滞了片刻，各自撇过头。
奥林有点忐忑，“你想取出来吗？”
“你会吗？”
“我会是会，但之前下手都是在很急迫的情况下，没有药剂又全菌操纵，全靠我那几个伙伴的身体好才撑过去。”
“那你来。”
“你……不怕我可能会有过失吗？可能会死的。”
“没有更差的情况了，不取出来，我出不去。”
说的话很对。
奥林心里一横，衣柜里的灯光亮度调到最高，到处琢磨着。
“我看看温控系统有没有消毒除菌模式，有是有，我先设置全面消毒杀菌三次，我的急救包里有消毒剂和麻醉，局部注射还是全身？”
“局部吧。”
迟湛压着被子保持身体平整，望着雌虫拿出匕首消毒后，向下的动作喉口一紧，将自己的手压紧身下。
“你在害怕吗？”
“我没有。”
哪怕准备好了，这样粗暴的开场，奥林也有点拿不稳刀，声音有点抖。
“你不怕我害怕，我好怕，我从来没有给雄虫开过刀，我都没有碰过雄虫现在还要给你开刀，想想我都害怕。”
他又说了一句，“尤其是你看着我的时候，要不然我帮你找个东西盖住眼睛？你不看我我就不紧张了。”
“……好。”
黑色覆盖眼睛，迟湛能感觉到奥林生怕他看见心情，衣服裹了两层，还好没压住口鼻。
看不到会带来恐惧，迟湛越来越察觉浑身发冷，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哪怕他控制肌肉，缓了又缓，在针剂注射时绷紧了皮肤。
“不要怕，一会就好，你怕我也怕，我来的时候雌父没和我说有这种难度的东西啊，我以为只要找到你一块藏几天，他们找过来就能出去了，真遇到这种情况我害怕啊。”
“……”
迟湛实在觉得这虫两米多的身高对不起他的胆量，鼻尖似乎闻到药香味，但很快消散。
一想到这虫在发慌，迟湛忽然不抖了，他更怕死，没忍住地问：“……你的手在抖吗？”
奥林的声音嗡嗡的有点鼻音，“抖得有点厉害，我要缓一会才敢下手。”
他听不到器械活动的声音，不知道利刃有没有划破皮肤。
迟湛对自己的小命有点把控不住，“……要不然下次？”
“没、没事，我、我只是害怕，我的手很稳的你别怕。”
“你还是自己回去吧，我——。”
“好了。”
“……啊？”
话音骤然突变迟湛没反应过来。
奥林松了口气，“手术很成功，东西取出来了，你很勇敢哎。”
迟湛重见光明，雌虫正对他微笑，拿着药膏给他伤口上抹，想起身但是被他压了回去。
雌虫絮絮叨叨个不停。
“伤口还没愈合你不要动，万一哪根血管崩了我们就完了，虽然是微创手术，那东西就一点点大，也不用缝线，你要安静躺半天，我雌父弄的药膏质量很好，是不会留疤的。”
“可是我没闻到味道。”
“这个啊，你闻一下。”
清冽的药香填入鼻腔，迟湛睁大眼睛看着上方的虫，但血量被处理得干净，他没闻到异味。
“你身上肌肉量少，皮肤那么软，比雌虫的好划开多了，上次艾瑞尔中了颗子弹，我还没给他挖出来就长回去了，还得再挨一次刀，嗷嗷叫个没停，几只虫都按不住他，还是你好，顺利又方便。”
迟湛不想承认这话不是在损他。
“这个东西能暂时封住嗅觉，刚开始你抖得好厉害，我怕出意外就给你用了，手抖是骗你的，我的手速又稳又快，像我这么还是靠谱的虫，你要放心。”
他得意地笑，在灯光下将芯片放进容器，摇动里面的液体仔细检查。
看清之后，嘴角笑意消失，他的脸色开始不对，“这个芯片好像……有点眼熟……”
“你见过它吗？”
奥林手抖了一下，眼神不自在挪开，“那好像没有，芯片都长得差不多吧，没见过没见过。”
迟湛眯起眼睛，“……你在心虚。”
奥林一个劲干笑着，粗暴地转移话题，“哈哈哈怎么会，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找点吃的吧。”
“……”
迟湛疑惑片刻，想起他雌父的职业，大概猜到他在心虚什么，便跳过这个话题，“我不想吃罐头。”
“我也吃腻了，我找点新鲜的去。”
奥林看了看时间，还没到下午，快速把被子上的工具收起来，设定温控系统重复消毒换气，交代他不要乱动就小心抬起自己压麻了的腿出去。
迟湛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在镜子里观察胸前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粘结复原。
套衫长袖只是开了个口子，并没有敞开很大块的皮肤，也不觉得冷。
心里浮动着很奇怪的情绪，迟湛端详小小的瓶子，里面漂浮的芯片指甲盖大小，不知道在他心脏前呆了多久。
他握着瓶子睡了过去，像脱离了某种制栓，心情稍微好一点。
……
他们还是吃的罐头。
……
下午。
迟湛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雌虫徒手将囚困他的禁锢椅掰弯。
禁锢椅很高大，四条腿掰出了弧度，上面绑虫四肢的钢管被掰掉，整个都大变样。
奥林左右打量了一会，从衣柜暗道里出去找了很多东西回来，乒乒乓乓一阵敲击焊接，最后将它打成了摇椅。
铺上不知道在哪扒下来的软垫，自己躺了下去，舒坦地赞叹了一声。
“这东西不错，最少能承受四百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三百六十八斤，雌虫的骨头很重，它绝对能承受得住。”
奥林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摇晃。
迟湛刚要伸手去碰，不想下一秒奥林就突然上窜，倒爬在天花板上，雄虫顿时失语。
“你上去干嘛？”
只见奥林徒手扣破坚硬的岩石天花板，还能稳稳爬在上面，甚至从里面掏出一枚原形虫眼的机械产品。
“这是监控。”
他看着空地小心扔下来，手指深陷岩石中，在上面疾速攀爬，几枚虫眼自由落体。
迟湛快速躲进衣柜，片刻后对方轻巧跳下来，悄无声息落在地面。
十几枚虫眼监控扫成一团，奥林洗净手捻起一枚躺在摇椅中仔细看。
迟湛捏起一个，看不明白后扔在地上，搬了小板凳坐在奥林旁边，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上留恋，仿佛在等他的解说。
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只漾着好奇，认真又透亮，乖巧的外表让奥林一下子转成逗逗他的心态，大手放在毛绒绒的脑袋上一阵乱揉。
跟摸狗头没什么两样。
迟湛一脸黑线，张嘴咔哒一声，牙齿的脆音吓得雌虫缩回手，腰腹拉紧就坐了起来，满脸严肃对他说道：“盟友，你刚才好凶。”
“……”
迟湛白了他一眼，撇头看向别处，头顶再次传来重力，耳边也响起柔软的夸赞。
“真可爱。”
迟湛有些愣怔，眨眨眼不是很想和他对视，耳根莫名其妙的发烫。
绿眸徜徉着愉悦，眼里的情绪快要溢出来，奥林这次摸了两下就缩回手，拍着扶手问道：“要不要坐这里？”
雌虫主动让开位置，迟湛沉思几秒，打开衣柜抱出了他的被子，爬上去蛄蛹几下转身都躺在摇摇椅中，盖好被子在椅子上一摇一摇晃动，眼睛落在画面生动的天花板画布上。
奥林关掉顶灯，后背放出翅翼悬在天花板处，拆掉灯具一阵捣鼓，和自己的虫脑连接，很快复原后下来重新开灯。
他站在门前，静静端详着这场变化。
暗沉沉的灯光忽明忽暗，流转间无数的星星挂在上面闪耀着，犹如幻动的银河，美轮美奂。
迟湛眼里倒映着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