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嫣娘同清悟要同行一段路。
二人默默无话了半柱香,忽而华嫣娘说:“虽然咱们这一年多有口舌,但今日这话,确是我的真心话。你听我一句,夫妻之间,同玩伴是不一样的。
风雨同舟这四个字也不是说着玩的,夫妻之间若不一道经些大风大浪,年轻的时候光晓得喊吃憨玩,到老了,人老珠黄,同爷们便没什么可说了。”
“奇怪。”清悟歪着头,“三嫂嫂,我只看当日,不看明日,更不想问昨日。我小时候念书,念到汉乐府里面的一句’人生忽如寄’,问当时教我的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的,就是这一句,只看今日。”
“再说,三嫂嫂,要何等程度,才能算是风雨同舟?王皇后伴唐明皇起于潞州,是时纲纪弛废,牝鸡司晨,如此可算风雨同舟?殷丽华随汉光武帝起于微末,是时群雄逐鹿,家国倾颓,如此算是风雨同舟了么?”
清悟问完,两人转了个弯,路过一树刚打苞的杏。清悟戚戚然:“而唐明皇先钟情武氏,后强夺太真。汉光武帝周旋于郭阴二人之间。风雨同舟,风雨凄凄,纵帝皇后妃亦如此,更何况平头百姓?再看今世,多少官家小姐富家千金襄助夫婿,到最后全凭人良心。”
“妙!当真妙极了,好一个全凭良心!”清悟敢说,华嫣娘也生出一股豪气来——不过嘴上说两句,这又有什么?她华嫣娘在闺中之时,有什么不敢说的!
华嫣娘抚掌大笑起来,“好弟妹,你可知我祖父乃南京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少保,银青光禄大夫,忠毅伯。家父布政浙江十七年,叔父官至左通政使司。我这样的根脚,算不算能立起来?”
清悟点头:“若是在前朝,便是四妃也做得,如何不算?”
“好,那你说,他是有良心,还是没良心?”不等清悟回答,华嫣娘便接着道:“自然是天长日久,就变心了。”
“好嫂嫂,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二嫂嫂说的没错,女人家到底要寻一份安身立命的根子——只是嫂嫂,你也是冰雪聪明的人,岂不知人心易变,安能以谋算度之?
以真换真,若能换来,最好不过,若换不来,那天聋地哑地过一辈子,也算是好极,妙极。”
“当真,当真是个妙人!”华嫣娘见清悟先前被罚了这么多次,还敢大庭广众发此议论,也生出了十二万分的胆:“弟妹这话,倒叫我想起前些年来我们这里说书的一个女先儿。
有一句唱的是——理命盘乱纷纷,整情丝雾蒙蒙,乍看要离分,还看又相逢,此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未曾布阵恰交兵。”
清悟仔细念了一遍:“这怕是女先儿自己写的,读起来不算十分通,但道理却一点不错。用大白话说,便是‘我尚且不晓得我能不能到老,哪还管谁和我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