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叙雍正弓着身子看她前几日写的诗帖。
清悟本就心里发堵,见常叙雍偷偷看她的东西,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两步冲上前去,隔着窗扇将手里的帕子一扔:“你怎么还在这儿?”
常叙雍惊了一跳:“吓!你怎么在这儿?”
“你问我?”清悟隔着窗,冷哼一声,“真是新鲜,我还不能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去二婶婶那边么?”常叙雍赶快放下手里的诗帖,趴在窗边,“二婶婶怎么舍得放你回来。”
“看完了自然就回来了,你们家的人,一个个全是心眼子。”清悟狠狠咬了咬唇,“快把窗关了,外头冷呢。若是你病了,又是我的不是。”
“我病了关你什么事?”常叙雍今天也拗了起来,“没人怨你,没人怪你!”
“若是真没有人怨就对了!这些日子不知道起了多少事端!都是因为……”
清悟不知怎的,将那句都是为了你吞了下去,像吞下去一把针,针扎在眼里,全是刺。她两步进去,从常叙雍手里夺过纸,揉成一团。
“我什么时候怨过?”常叙雍心里也涌出来一股委屈。哪里有什么怨,非要说有,也只是恨,清风无情,遍扶垂杨;淡云无心,广照清池。
他以为清悟是懂的,他以为,他以为那个破门而入的徐清悟是懂他的,他以为——那一夜,拉着他的手,一道跑出二门的清悟,是懂的。
可到底清悟懂的,不只是他。
“我问你。”常叙雍梗着脖子,“为什么无缘无故抄起了这种东西?”
“无缘无故?”清悟攥紧了手里的纸团,她抄的是王建的宫词。至于为什么要写,当然不是无缘无故。
只是清悟说不出口,叫她说什么?
“无缘无故——总是说,无缘无故。”清悟咽了两声,背过身去,手里的帖子晕出一团墨,染在了她指尖。
无缘无故的呆头鹅,无缘无故失宠的贤妃,无缘无故死了的徐姑娘,无缘无故来了的徐清悟,无缘无故——无缘无故地叫她悬心的常叙雍,无缘无故拉着她出门去的常叙雍。
她以为有缘故,可她怎么敢呢——他也从来不说有什么缘故。
清悟的泪越来越大颗。她想起来,从她失宠那天起,她便没这样哭过。
“怎么无缘无故哭了。”
又是这几个字。清悟哭得更大声了些,旁人笑华嫣娘整日哭哭啼啼,离她被嘲笑也不远了。
她呜咽道:“为什么缘故,你不清楚么?你既不清楚,又为什么要带我出门去?你既然清楚,今日为什么又要问这样的话?”
“那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对了?”常叙雍也急了,他抢过清悟手里的纸团,“既然今日说了,那索性就全部说开去!”
清悟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惧意。说清楚了又是什么?她一阵恐惧,抽身就想走。
常叙雍一把捏住了清悟的手,从小臂一路滑下来,被她手腕上的一对海蓝宝掐金丝绣球开口镯卡住。
清悟拧着眉甩了一下,惹得他攥得更紧了些:“走什么?”
“我头疼。”清悟咬着牙,转过头去。常叙雍冷笑道:“往常我见你对谁都是十二万分的热心,怎么今日见了我,反而对我使脸色?”
清悟没说话。常叙雍叹了口气:“我知道二婶婶那里总是生出些不明不白的事端,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天长日久,就算是菩萨心性的人也要不耐烦起来。”
“今日你早回来,不外乎又是那边下了什么套子给你钻,总不过是二婶强拉着你同她站一边,零零碎碎地借着你的嘴说不该给雅荣缠足。这话要么是说给二伯听的,要么就是怨怼大房的。”
原来,原来他知道。
清悟心里涌上一股气,殷皇后原先总是教训宫妃,莫要拿鸡零狗碎的事情去烦皇帝,后宫是要让皇上顺心的,若是宫妃连这点都不知道,那就赶紧自裁谢罪算了。
清悟嘴上嗯嗯啊啊,心里想的却是,皇后所言先君后夫固然不错,可若是皇帝无法调停宫妃,那皇帝,也不能称作是她们的丈夫。
既是君而非夫,皇帝又有什么脸来指责她徐清悟“翻脸无情。”
或许,或许他当真不一样呢?
清悟背过脸去,她的泪已经干了:“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这样的话,咱们在这里,总是里外不是人。”
“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走了。”常叙雍慢慢地,将另一只手覆了上来。“怎么走呢?”清悟颓然,常叙雍说走,应当是科考做官,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