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顿时撕开了体面。太难听了些,却是实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常三老爷纳第一个妾的时候,杭晨也哭过。常叙雍还记得母亲的泪滚到他的额上,烫得像是刚从碳炉里拿出来的栗子。
但清悟却没有流泪。她半垂着眼,眼里全是几盏在河里翻涌的莲花灯:“世风如此,世道如此,没有什么好怨,我出格的时候不少,母亲待我,已算是十分体谅。”
“那……”常叙雍想问,那我待你,算是宽和,还是体谅,亦或是,贴心呢。
他刚起了个头,嗖的一声,隔着几条巷子,烟花噗嗤噗嗤蹿上了天去。清悟没听着他说话,只抬手捂住耳朵:“好生吵闹,咱们走远些吧。”
“好。”
两人过了河,又行了一炷香,现下听不见喧嚣声了,只能见到一朵朵靛青艳红黄澄的烟花,垂挂在天幕之上,转眼又零零散散全落了下来。
河上几艘小木舟并排着,卖馄炖的妇人本昏沉着打盹。
见有人来了,赶忙站起来,堆着笑道:“大爷奶奶,快进来坐,船上有新打的小杂鱼,还有去岁腌的雪里蕻,若要喝酒,还有城里大店打来的屠苏酒,正应景。”
常叙雍迟疑了一会儿,闻了又闻,问道:“十年前这里有家卖馄炖的,姓孙,可是你家?”
“大爷瞧着年轻,却十分记事。”那妇人一拍手,喜笑颜开,“您说的正是妾身的夫家。”
清悟失笑,好奇怪的老婆子,瞧着一把年纪了还称妾身:“老人家今儿不进城过节么?便是卖馄炖,也是城里好卖些。”
那妇人脸上的笑停了一瞬,转瞬间又被更大的笑擦去:“妾身旁边这几家都挑着摊子去城南了,咱们贫苦人家,人丁少,又怕失落了东西。妾身便留下来守着家当。”
不应该是这样。清悟借着昏暗的灯烛细细看了看那婆子的脸,斑斑点点的,冬日里江淮天气冷,脸上冻裂了几道口子,上头抹了些猪油,灯一照一脸的油光。
常叙雍先上了船,转身对清悟伸出手,清悟迟疑了一下,将手递了过去。这条船虽小,收拾得却十分干净。常叙雍脱了大氅,垫在凳子上叫清悟坐,清悟想了想,摆了摆手:“快穿上吧,小心着凉”
“哪里冷了。”
船上没点炭盆,只有个小炉子,里头有一星半点的火光。清悟亲自将大氅提了起来:“不用那么讲究。”
“你等着!”常叙雍突然站起来,“我记得旁边有卖灯的,我去给你买一盏来。”
清悟刚想叫住他,已迟了,常叙雍已风风火火地跑远了。清悟只好道:“婶子,劳烦过一会儿再煮吧。”
“哎!”孙大娘正在拌馅,闻言停了手,“大爷待奶奶真好,我嫁过来七八年了,倒鲜少见这样恩爱的夫妻呢。”
什么夫妻。清悟撇了撇嘴,现下两人说是夫妻,实则是玩伴还差不多。
不过清悟晓得,左不过一句顺口夸人的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清悟!”隔着老远,清悟就听见常叙雍的声音了。她掀开船头的毡子,常叙雍的眼睛亮亮的,他提着的灯也亮亮的——是一条黄白花的狗儿灯。
走得近了,清悟发现那狗儿灯身上的毛是一丝丝用染了色的鸟羽贴上去的,而那两颗闪着光的眼睛,是两个玻璃珠子。
清悟掌不住笑出声来:“我说要买个旁人都没有的,果然是旁人都没有的!”
常叙雍把花儿狗往桌上一放,狗儿亮晶晶的眼望着清悟,鱼婆在灶间忙碌,红红的火光映着鱼婆的脸,还有鬓边小小的一枚白花。
清悟的心沉了沉,她挪了下身子,脚边踩到了什么,低下头一看,是一支铜铸的拨浪鼓。可这艘船里,并无儿啼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