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德妃宫中听她排过全套的白石道人歌谱，德妃通晓音律，清悟听得久了，也耳濡目染。此曲流传已久，各家记法略有出入，可音声差不了多少。

丫头将帷帐撤开，外头一片琼妆玉砌，清辉宝殿，广寒世界。彻骨的寒一下卷了进来，冷得几人一个哆嗦。大奶奶放下手炉，轻轻拨了弦，定了调子，清悟喝了半盏茶，对大奶奶点了点头。

几女没料到，清悟平日里说话虽慢声细语，唱起曲子来，却藏不住那彻骨的冷冽。她的声音，伴随着大奶奶的琴声一道，缓缓从楼阁上沉了下去，沉到湖底，化作一块寂寞的寒冰。

丝弦猱动的细碎声响被歌声盖住，唱到“已入小窗横幅”那一句，清悟的歌声，已完完全全成了一轮寂落流淌在冰海之中的月亮。

华嫣娘眼中蓦然一热，她赶快别过头去，悄悄将那一滴泪拭去。

可等到晚上，月亮又爬了上来，爬过嫣娘雪白的肌肤，爬过对门那一对小小的红灯笼，爬过嫣娘桌案上那一叠浸透了泪的稿。

清悟唱的词不知为何，又顺着寒冷的冬夜，钻进了嫣娘的头脑里面。

“三五泉头同拜月，身不离分，心确离分。鸳鸯衾里遗翠翘，不信多情，薄幸多情。”

她一面落泪，一面拖过纸来，写到后头，笔墨干枯，嫣娘终究是忍不住，将笔随手往旁边一掷，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嫣娘哭累了，贴身丫头悄悄进来，将嫣娘扔在榻上的笔收了，又将嫣娘新写的纸折起来，退了出去。

那边嫣娘新写的半阙词落上了夫君的书案，清悟那日信笔写的诗，也被多嘴多舌之人传到了杭晨的耳中。

本来钱令黎对清悟有几分爱惜，可清悟使手段在雅芸面前嚼舌，赶走了小环。她心里对这个隔房的侄媳妇的喜欢，便立刻淡了下来。再有今日，老大媳妇向来规矩，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同老五媳妇弹琴唱和起来。

世风再如何开放，也不能这般。

更何况……杭晨眼前一阵眩晕，老五媳妇写的都是什么！

清悟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两人门神一般坐着。

钱令黎道：“在京中听闻江南民女卖弄艳才，本以为是浮夸之言，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家中居然真的出了一个放声高歌的女人。

杭晨却不管她高声唱歌的事，只是捏着清悟的稿子问：“你写的都是什么？是在为老五抱不平？”

“儿媳不敢。”清悟垂着眼，只是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写这样的东西，她几乎是在指着鼻子骂，做了官也不如何，反正现在做官的那几个都无职了，说是告老，实则是如丧家之犬，被赶出去了。

“上次我说你卖弄才情，如今倒真的卖弄非常，我罚你，果真不冤。”

杭晨知道家里已成了个筛子，说不得三老爷已经知道了。这下好了，娶清悟是为了叫老五收心，没料到把两个闲云野鹤的富贵人做了堆，本想叫他娶了妻上进，结果心跑了，人也越发懒惰了。

钱令黎冷冷说：“你也罚了不少，可有一分一毫的用？”

杭晨被噎了一下，端起茶道：“抄得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