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明露为她披上斗篷,主仆两个慢慢走回去,一路上风渐渐大了起来,明露道:“下雪粒子了,他们这边的雪怎么这样,一点点,湿答答的。”
“人也这样,一点点,湿答答的。”清悟手捧着铜珐琅五子登科手炉,“今日这手炉是谁找的,五子登科,叫他看见岂不是又要发狂了?”
“是奴婢找的。”明露打趣,“奶奶还怕五爷难过了?”
“难过,同发狂是两码事。”清悟摇了摇头,“他皮肉长好了,三老爷又不在,在旁人眼里,他已经发狂了。”
明露不出声了。
“真冷!真冷!”
常叙雍带着另一股冷,风风火火地从旁边蹿了出来,将清悟挤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到地上去。
他赶忙伸出手,拉住清悟:“罪过罪过!差点害了你!”
清悟心里一跳,常叙雍身上冷冰冰的,带着松烟气和馥郁花气。她脸上没来由生出来一股热,烧得她心中难安,只好赶快撇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去了?手都是冷的。”
“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古人以松烟入墨,我今日以梅花入墨。”
说完,常叙雍从斗篷里抱出一大把梅花来:“诺,送你的!”
“在哪家的花园子里面摘的,如何给我?”清悟撇撇嘴,顺手递了手炉,又收回来:“罢了,你手不空,继续冷着吧。”
“当然是我家的花园子,我借花献佛。”
“我却不要。”清悟转过脸去,她忽而生出来几分少女心思,埋怨道:“是路上见了花,随便拿来给我?还是你采多了,剩了这些,扔了可惜,便想着与我?”
“不是。”常叙雍认真道,“是见了这梅花,想到你写的瘦梅贴,也想起你写的诗。清悟,士人好奇崛,求瘦,求病,却忘了,那一股清气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清悟同他并肩走着,
“酒渴风寒,。最后,却能归到圆满丰腴处。”
圆满,吗?
外头太冷了,清悟抬起手来,贴了贴脸,脸上略染了点碳火的热。雪粒子大了起来,风一吹便扑进了回廊。
两人脱了斗篷,屋里炭太旺了,清悟将窗微推开了些,雪粒子扑撒过来,噼啪响了几声,同屋里的炭火一道,毕毕剥剥。
她又问了一遍,“圆满么……”
常叙雍已经自顾自地在博古架上找了花瓶,“你看双耳尊好么?或是这釉里红三鱼纹梅瓶。”
“梅花是红的,瓶子的纹样也是红的,没得太俗。”
“你太冷清。”
清悟又低下头去,寻到了昨日天黑时没写完的那一句,提笔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样喧闹有什么好?”
声音很轻很轻,常叙雍却听到了。他说不出怎么要带这一束花回来,正如他说不清为什么徐清悟的眼睛总是冷冷的,像是在看他,却又不像在看他。
最后他也低下头去,两个人头挨着头,好像是鸳鸯交颈。
“热闹些,便没那么伶仃。”
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双云突然端着茶进来:“奶奶,三奶奶给您送贴子。”
“我?”清悟诧异,顺口说了出来,“我同她一年里都说不了几句话,怎么想起来给我递贴子了?”
“是三哥回来了,她心里不好受。”常叙雍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你若是喜欢就去,不喜欢就算了。”
“跟你三哥又有什么干系?”
“我倒是娶了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君子。”常叙雍抚掌笑道,“你有所不知,我三哥三嫂当年也是神仙鸳鸯侣。”
清悟放下梅花道:“那我就洗耳恭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