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乱,笔下也渐渐乱了。清悟搁下笔,垂下头来:“算了,不写了,平白浪费好笔墨。”
常五爷今日回来。赵妈妈几日前就欢天喜地,将院子里的小丫头折腾了一遍又一遍,月莺更是无时无刻不喜气洋洋,难得明露和双云也被带得急躁起来:“也不知道今日什么时辰回来。”
双云正忙着给清悟插戴,嘴里叽叽咕咕:“看小蹄子高兴得那样子,昨天金簪子今天银镯子,轻狂!”
清悟瞪了双云一眼:“你这样说话,你就不轻狂?怎么又犯了?”
双云赶忙讨饶:“不说了,再不说了!”
梳完了头,清悟略微看了一眼,还是没忍住,指点道:“快把这白玉卷草纹的簪子取了,没得累赘。”
“五奶奶,三太太请您过去,五爷回来了。”
“哎,就来。”双云扶着清悟走了两步,清悟又急匆匆回身,方才双云给她点的那一粒花钿浮在眉间,金灿灿地,烧得她心慌。
她赶忙拾起帕子搓了搓,随手将帕子扔在妆台上:“走吧,别叫母亲久等。”
明露和双云一路上无话,那边的杭晨和常叙雍亦无话说。
同儿子久别,杭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说“母亲为你新娶了一房媳妇,放心,为娘亲自看过了,虽然没缠足,但是一笔字写得极好,人也生的聪明——说不得比你还聪明些。”
最后杭晨问:“你父亲,赏你板子了么?”
“说儿子新婚,怕新妇脸上难看,等过了小年再领不迟。”常叙雍脸上白了白,“早晚的事,不过看父亲哪一日不顺心……便要赏了。”
“自你大伯告老之后,上下没有一日顺心。我的儿,只恐你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大伯告老,如今还在官场中的,全是小辈。
“大哥同三哥支撑门庭,儿子愚钝,就连名落孙山这四个字,都耻于说了。”
常叙雍跪下道:“儿子愚钝,辜负母亲厚望。”
杭晨长吁一口气,眼见着下次还是不中,那才是完了……同大房二房比,三老爷本就是独好游山玩水的闲人,做官做得糊里糊涂,气上头来索性不做,累得她交游往来时总是小心翼翼。
杭晨心里生出些躁,一想到就连雅芸的夫婿都中了,杭晨忍不住抱怨了两句:“你六妹妹的夫婿中了,你可知道?”
“儿子知道。”常叙雍磕了两个头,惨淡一笑:“是儿子辜负父亲母亲,下次,断不会了。”
见常叙雍也失魂落魄,杭晨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含糊道:“若真觉得辜负,便好生温书,将你那些跳脱心思都收一收,中了便好了。”
“是,母亲的教诲,儿子记下了。”常叙雍垂着头,心里想的却是中了举人还有进士,淹留科场,皓首穷经,也不知道哪一日才算好。
“你是如何破题承题的,一一写来,呈给你大伯和你父亲了么?”
“儿子,儿子不记得了。”
“怎会不记得了!读书习字谁人不是雁过留痕,不说别的,就连你娘我,连十七八岁写了什么都还记得,你小小年纪,张口就是忘了?”杭晨柳眉倒竖,“怕不是诓我们!”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看他唯唯诺诺,杭晨心里气急,又不好在他回来第一天发,只能扬起声骂道:“今日的茶水是谁在伺候?泡这么酽,喝了五哥儿走困怎么办?”
管茶的月燕年岁尚轻,愣头愣脑地上来告罪换茶,杭城心里气苦,哗啦一下扫落茶盏,斥道:“我遭了什么孽,匿了什么冤,身边净是些讨债索恩的货色!”
月燕呐呐,常叙雍针扎一样跳起来,因跪了太久,两脚一软,又瘫了回去。
“母亲何必生气?”
外头的雪亮晃晃的,那道声音,却比雪还要冷冽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