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出过门,不知何处好玩,只曾听闻纸灯拢着烛火的模样极美,便一心想瞧瞧。
“灯……”江君玉思索片刻,笑道,“森林外头有座小城,素来以花灯闻名,今晚便去那儿吧。”
苏渊明没有意见,姜玉也无所谓,于是就这样决定了。
入夜后,江君玉抱着姜玉走在流光溢彩的灯市中。姜玉仰着小脸,一瞬不瞬地望着漫天花灯,嘴巴微微张着,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江君玉笑着托住他的脑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低头看看身旁。
苏渊明提着一盏兔子灯笼站在一旁,伸手将手柄塞进姜玉手里,又揉乱他的头发,挑眉道:“还想要什么?跟渊哥说,都给你买。”
姜玉指尖拨了拨纸兔子,面上依旧淡淡的,眼底却亮得惊人,藏不住的欢喜。玩了片刻,他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灯笼,认真道:“够了。”
灯笼晃了晃,内里烛火摇曳,姜玉连忙停手,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火烛灭了。
苏渊明失笑,伸手将他抱过来,让江君玉歇歇,又问道:“君玉要不要去看傩舞?”
“这还有傩舞?”江君玉揉捏着胳膊,闻言奇道。
苏渊明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有,买灯笼时听见他们在说,这会儿应是过了开洞了。”
两人赶到时,傩舞正好舞到近前。几名舞者戴着斑斓神鬼面具,在人群中腾跃奔走,四周号角呜呜似鬼哭,锣鼓铿锵如神言,声势震天。舞者步履曲折,手捏法诀,舞姿诡谲,口中跟着乐声高低唱和,自有一番古朴韵味。
“见傩者,百病消。”苏渊明轻声道。
人间多苦厄,神明踏尘而来,驱疫病,赐安康。
江君玉侧头看了眼苏渊明,转瞬便收回目光,望向远去舞傩的通灵人,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猜灯谜的摊子,于是朝苏渊明笑笑:“阿凌,猜灯谜吗?”
“灯谜?”苏渊明左右看了看,也瞅见那个地方,不过考虑到自己差不多是个痴的,就嘲道:“我猜不出来几个,别扫了君玉的兴。”
江君玉已经拉着他走了过去,闻言回头道:“又不得彩头,玩玩便好。”
苏渊明只得应下。
姜玉望着漫天灯海出神,指尖无意识碰了碰身旁一盏灯。灯笼轻晃,江君玉伸手稳住,看清上面的谜面笑道:“择日再宴,阿凌猜猜?”
苏渊明看了,想了,然后对他眨眨眼,试探着说了个字:“安?”
“安。”江君玉道,“阿凌这不是能猜出来吗?”
苏渊明道:“凑巧而已。”说着便去瞧其他的灯,指尖转了转其中一盏,看清谜面身形微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走到其他地方去看谜灯。
江君玉留意到他那细微的动作,不解地翻转过那盏灯笼,映在灯面上的谜让他也愣了愣,随即低眉无声地笑起来。
两人皆未道破谜底,晚风拂过,灯笼悠悠转过,那两列字清晰显露:残月屋下,友人亦是心上人。
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终究藏在名为友情的灯罩里,只余烛火摇曳,泪痕暗淌,无人知晓。
离开喧闹的街市,苏渊明和江君玉静静走着。夜色渐凉,晚风带着寒意,江君玉紧了紧抱着姜玉的手,好让他睡得暖些。
这小孩总是太累,不禁熬,出了城便已沉沉睡去,手里攥着的灯笼攥得紧,苏渊明费了些劲才轻轻掰下来。
苏渊明提着那灯笼照亮前路,另一只手轻轻牵着江君玉的袖子引路,抬头间不经意见着天上淡云掩月,月华透过云层散出一片五彩华光,煞是好看。
“君玉,看,彩云遮月。”苏渊明轻声道。
江君玉抬眼望去,弯眸浅笑道:“甚美。”
苏渊明偏头看向身边的人。月华满身如披天衣,既似高不可攀的谪仙,又柔得像一汪秋水,脉脉淌入人间。
愿化卿云遮吾月,不教尘缘秽清辉。
苏渊明心头眼底,满满皆是江君玉,天上月被云轻遮,他的月却行走尘间,皑如山上雪。
雪落凡尘难免染泥,他总想关住他,把他占为己有,不让他染尘,不让他耀他。
他想让他是他的。
可那就不是江君玉了,苏渊明不敢,亦不愿,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做云最好,离月近,能遮月。
纵是片刻相依,于他而言,已是此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