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枫城:“上班?中国这么大,你偏挑有他的地盘上班?你的工位长在他身上?全国960万平方公里,就他边上那一平米最香?”
“......我他妈,我在哪上班碍你什么事?”
孙时曜吼完还举了举手里的仪器,“看到了么!我拿这个!我正儿八经在工作!”
“哦,拎个单反就当自己森山大道呢。”
尹枫城不提气、不抬嗓,可字字钻心讥讽:“屁大点年纪,一个镜头都比你脑容量还重,抱着还敢往前线挤,装战地记者还是国家地理特派?”
孙时曜破口大骂:“我他妈的用相机是为了巡逻,为了拍潮汐!
“巡逻怎么又巡到他身边了?跟着拍潮汐拍出KPI来了吗?”
孙时曜气得半死,比道理他说不清,比侮辱人更是骂不过对方,噎得脖颈涨红,眼见没说几句话就要失控,凌晚林赶忙把手机夺过来,“嘟”地挂断了。
尹枫城之后又打过来好几次,他没敢接。
孙时曜在边上骂骂咧咧:“哥,我真的匪夷所思啊,以前还好奇让你惦记了那么多年的到底是什么号的人物——就尹枫城这种刻薄得没边的人,性格又这么差,除了有钱一无是处,你到底看上他哪了?你眼光怎么这么差啊?”
凌晚林一边点头一边去劝孙时曜:“对不起对不起,是他的问题,我回头跟他好好说......”
没劝几句,难料下一秒孙时曜的手机震起来——来电显示“尹枫城”。
“别接。”凌晚林说得迟了,孙时曜已经气势汹汹地滑开。
第二回硬刚,两人换了个战场继续吵,尹枫城一贯不爆粗,可字字刀人不见血。孙时曜却也不落下风,比阴阳那自是阴不过对面,干脆一个劲用脏话问候他十八辈祖宗。
“姓尹的,你他妈想怎么着?!”
“想让你从我对象边上滚远点。”
“我他妈正常上班,你少扣帽子,中国海岸线这么长,我在哪儿上班轮得到你审批?你尹枫城算什么东西?仗着有钱就当土皇帝?!”
尹枫城笑了笑,“对,我有钱,但‘土皇帝’这词就免了。起码我买东西刷自己的卡,你呢?嘴上天大地大,钱包里谁最大?小皇帝买双球鞋要不要先给家里爸爸妈妈发条微信?”
孙时曜简直是奇耻大辱,“尹枫城!我草你大爷的!”
两边火星四溅,凌晚林在边上被轰得头大,忍无可忍,一把将孙时曜的手机夺过来,“——枫城,我就说一句话,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那端沉了几秒,尹枫城像是硬生生把满腔的攻击力憋了回去:“你说。”
凌晚林言简意赅地理清因果:“我骗你了,海外案进行的同时,我接了国内这单:一是铜翳山差钱,二是还人情。”
短暂的静默,海风拂过电话对面的一片空白,尹枫城问他:“......为什么骗我?”
凌晚林看着海面,指腹摩着潮时表的金属外壳,“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要同时接两个案子,未来一年跨国两头跑,你会同意吗?”
尹枫城几乎是想也没想,“不同意。”
“所以我没说。”
“......那为什么现在说了?”
凌晚林语速放缓,“因为今天孙时曜来了,项目合作方派来他来帮忙,但这事,我不想瞒着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沉默了片刻,尹枫城像没了脾气,只是无奈地道:“......你差钱,我有钱,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累,为什么不让我帮?”
凌晚林看着暮色里正涨上来的潮,轻声:“因为靠你最省时省力,我不想走太多捷径,我想尽可能把‘能靠自己’的部分先做完,再去依靠你。”
电话那头很长一段寂静。风把码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良久后,尹枫城开口道:“晚上风大,别在码头多待,早点回去。”
凌晚林刚要答应,旁边的孙时曜忍不住探过来:“哥聊完没?能把我手机还我了吗?”
尹枫城语气立刻冷一个度,“叫谁哥?下班了么?职场里不叫你上级职称套什么近乎?”
孙时曜脾气又上来了,咬牙切齿:“晚林哥都没意见呢,你管得真宽?”
“工牌在身就好好干活,工牌一摘给我保持三米开外。”
孙时曜张开嘴,没来得及开骂,已被对面干脆挂断。
电话落回掌心,震动还在争吵的余波里轻跳。凌晚林把手机还给孙时曜,安慰了几句,便让他先去吃晚饭。
他咬着手电筒,换了一张表格写,随后在平板上调出现场流线图,把刚刚调试好的节点重新分给各组,声音沉稳:“一号灯先起,三十秒拉满;二号桅灯延迟一分半。音控注意,鸣笛‘一短一长’放在二分零五;音乐别加速,保持三节。安保在B口收人,别堵C口视线。”
对讲机里一声声“收到”。
暮色的风贴水而来,灯自水底而升,乐声按照新的拍点落下。咬灯望岸,潮当钟,光作刻度,海浪升起又归平,风替他翻过时间的页。
海边的人群熙攘,潮光摇晃,倒影里的人头发一日比一日长,腕上石膏拆去,衣衫由短袖换成长袖、由T恤换作棉衫。突然有晚,守潮的人身边又多出一个人。
潮与光在他提前预留的风景里合拍,试演成功落幕,夜色沉透。明天得了长假,凌晚林宣布今天结束,听着对讲机频道的一片欢呼。他捋了下乱发,尹枫城怕他吹风久了头疼,不知从哪弄来一顶保暖的帽子。
余光被帽檐挡着,凌晚林看不见边上靠近的人,咬着手电在本子的边角写下两行字。写完长舒一口气,合上本子,抬眼却撞见他的下一波海潮。
尹枫城唇角微扬,说:“哥的文采见长。”
“瞎写写。”
凌晚林有点不太好意思,种树那三年养成了习惯,干活不留下点东西就憋得慌。
孙时曜从远处搬着器材,一边插嘴:“哥还谦虚,语文这方面,你可是孙老师的关门弟子。”
尹枫城转过身来皱眉看他。孙时曜立即怼:“我叫声哥怎么了?现在下班了。”
他道:“叫这么起劲,是你亲哥的么?”
孙时曜驳:“是你亲哥么?”
尹枫城一手捞人,亲了下他哥。那一声实在很响亮,也相当的猝不及防。孙时曜被他恶心得受不了,扔了手里的活,“师哥,我还是国庆回来再搬吧。”
“嗯嗯,不急。“凌晚林赧然中朝他招手,“国庆快乐啊时曜,过个好节。”
孙时曜招完手跑远了。尹枫城一手挂在凌晚林的肩膀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尹枫城在得知事情全貌后,竟然并没有太多反应,他们后来每日照常聊天,分享见闻,只是偶尔的例行检查,尹枫城会对视频里跑来跑去的孙时曜没什么好脸。
凌晚林抬头看他,尹枫城问他,“看什么?”
“我一直很好奇,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发脾气。”
“......我不发脾气很奇怪么?”
“之前动不动就凶我,现在还真有点不习惯。”
尹枫城被一句话扎穿了心,他拢拢凌晚林的肩膀,满脸的“我错了”。
他说:“是因为孙老师。”
凌晚林愣一下,“啊?”
“孙老师也给我上了一节作文课。”尹枫城牵起他的手,轻声说:“哥,我想把作文里那丢掉的五分挣回来。”
凌晚林每日报备,吃饭,工作,见闻,事无巨细,就算偶尔隐瞒,也会在适当时彻底坦白,他想他的爱人已经尽可能给足了他安全感。他也不甘示弱。
夜幕霓虹,海风阵阵,吹过窗台上凌晚林留下的工作簿子,上头停着墨水还没干透的一句话——“纾困不等于自救,借光不等于发光。”
尹枫城按住他的帽子,又亲了一口响。
他的爱人,从没借过任何人的光,他在风暴中握稳命运的舵,自此把光点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