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涌起一阵热意:“好,晚林哥,那你就等着看我的心思。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绝不输给任何人。”
电话陡然挂断。凌晚林微怔,屏幕黑下去,而后像泄了浑身的力气,靠回椅背上。
如果再年轻十几岁,或许真能被这样炽烈的热忱打动。可惜年少的月亮升得太早,光华太盛,从此群星纵然明亮,再也照不进他心底。
对于尹枫城,他不曾把自己当筹码,只是习惯了竭尽所能去弥补。纵是以身相伴,或在案牍间替他分忧,在所有力所能及的地方,他都想插上一手。
并购案的尽调结束,眼下他的角色已基本完成,现在能做的有限。如果自己能更进一步,也许有朝一日,可以在别的战场上替他分担。
床前也好,桌案也罢,只要能替他卸下一分压力,他都愿意多撑一寸。可如果要再接手新的项目,就意味着不得不与对方再一次分开。
凌晚林半阖着眼,左思右想,心中的天平难以丈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看着总部的号码,良久后,拨出一通电话。
尹枫城这几天忙得脚不点地——早上会见对方企业高管,下午接待文/化/部领导,晚上各式应酬,行程像勒紧的领带一寸寸收口。与凌晚林已连着几天没联系。间隙里他下意识点开微信,从前一日十来条,如今安静得像雨季过后。
那人好似天生懂他的节奏。他一忙便乖乖地收了踪迹;他稍有空闲,一只小赤狐就神出鬼没地从林子里探头,顶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热热烈烈地发出大片的嘘寒问暖。
一场应酬过后,尹枫城行在走廊。并购组几个人低声商量,迎面遇见尹枫城,寒暄招呼后,声音自动压低:“......这块确实还是有点问题。”
尹枫城脚下一顿,扭头把人叫住。
对方汇报:尽调已毕,大框架无虞,只剩几处细节争议——主要是内容审核的部分呢。国内重“价值导向”,海外讲“自由宽松”,这是十分敏感的问题。
“尹总,万一庆功宴上领导问平台的审核标准,我们要偏‘文化价值’还是强调 Sprout 的‘宽松’?”
他想了想,这种高风险议题,不宜站队。“折中。就说两边还在磨合,强调过程比结果重要。”
众人点头,忽有人道:“对了,这块前期是凌总盯的,相关政策风险他最清楚......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几个人如抓到稻草,慌忙找手机。他道:“直接叫人过来不就好了?”
空气一滞,“尹总是说......把人约到庆功宴上?”
尹枫城不置可否,摸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几名同事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这才察觉气氛不对,抬眸看他们,“怎么?”
“我们也想,主要是凌总真的没那么好叫呀。”有人小心翼翼地解释:“他之前声明过,他现在只做幕后协助,绝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手头的消息刚发出去,尹枫城面无表情地抬头:“......是么。”
屏幕震动了一下,一只小狐狸的头像似蹦蹦跶跶跳了出来,回得极快:“好呀。”
对面还在纠结“发邮件还是打电话”。有人叹气:“发邮件吧,凌总电话常年占线,我就没打通过几次......”
怎么他回回都能打通。
尹枫城把手机揣回兜里,“不用问了,他说他来。”
复杂的神色一一浮上众人的脸,“啊?”
尹枫城没再解释什么,步伐一转,不疾不徐地离开。然而他们甚至怀疑,总裁走前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疑似是在轻微的炫耀。
夜色正浓,滨市最高档的会所,厅堂金碧辉煌,水晶灯垂落如星河。几十人的位置已被井井有序地安排其列,来者皆是在这场并购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厢内前菜已上,佳宴丰盛。
外厅前,尹枫城举杯周旋,语调沉稳,眼神却不自觉地向门口游移。开场前半小时,凌晚林迟迟未见人影。
该见的人都见了个遍,该走的过场都走了个遍,他寻到僻静的座位暂歇,心中的烦躁轻轻浮起。
明明一条消息就能解决,他却几次举起手机,又放下。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夏天,那年他还青春年少,半年内把自己折磨得几乎脱了层皮,改头换面地出现在机场。他站在年少的心上人面前,紧张到了手心出汗,万般忐忑地期待着,等待着,而对方却迟迟认不出自己。
他亲眼看着他几次举起手机,点开聊天窗口,又默默放下。
是否等待总是同一副模样?沉默迟疑,又一次次把欲说还休的只字片语收回心底。
尹枫城陷入长长的回忆中,久坐无言,那日几人中的一员过来询问,“尹总,凌总还来么?”
他斜睨一眼,把胸口那团闷气按下去:“他今晚不来,你们就乱套了?”
“不是......就是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两人抬眼去看,只见一道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徐徐走进会场,步步从容,神态却像利剑入鞘般的锋利。
凌晚林卸下了脖颈上碍眼的吊带,将自己委身与一身合体利落的黑色西服,藏去的残臂,只在细看时姿态有别——然而未曾完好的部分,却被一条挺直的脊背补齐。
黑白之间,他竟把一份残缺化作无懈可击的存在。那手臂隐于袖下,却叫整个人更锋芒毕露——用一身挺括的线条让缺陷沉默,让姿态开口。
他分明凛冽,却那样温柔。
凌晚林扫视一圈,视线忽停在一角。他任周身目光追随,像风一般掠过注视的人群,而后径直来到尹枫城的席前,立足停滞。
他拂去微垂眉眼的碎发,好似将一捧光移去,在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连额前一缕发丝都乱得有了章法。
凌晚林放平呼吸,轻浅笑了笑,“尹总,我来晚了么?”
水晶吊灯的金光直直打下,有那么一双眼睛,竟要比这束光海璀璨无暇。尹枫城抬眼,只几寸的世界,几秒的时间,可那样的久,像在心里停了万年。
他压住一袭狂热的心跳,说:“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