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林向来比他醒得早,可今晨尹枫城睁眼时,枕边的人仍静静蜷着。
他罕见地背对了自己睡,那是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石膏里伸出的手指弯在耳垂,半截肩头从被里露出,几道指头粗细的淤痕蜿蜒着压在颈项。发丝凌乱,遮着上半张脸,碎发里的眼睛紧闭着,一线唇角斜在历尽委屈的颌颈上。
凌晚林很白,因此任何痕迹出现在他身上都格外刺眼。尹枫城盯着那张睡颜,从上到下地打量,良久后,他翻身坐起。
晨起洗漱好出来,凌晚林还维持那个姿势不动。
套房管家照他吩咐送来热粥,尹枫城把东西放在床头。梁然打来电话确认晨会上的细节,今早例会格外重要,并购案进入关键节点,几乎所有核心高管都在场。
尹枫城接通时话不多,在房间里只安静地听,时不时嗯两声。他脚步很轻地移到镜前打领带,视线却不时落在身后床上的人。
挂了电话,穿好衣服,临出门前脚步一滞,终究还是折回一步,他伸手覆上那人额头。
劳斯莱斯在道路上飞驰咆哮,十二缸的动力在空旷路段足以瞬间破百,此刻却被困在早八的车流里寸步难行,巨大的性能被压抑得近乎发狂。
尹枫城在后座催促,“快一点。”
喇叭声此起彼伏,车队成了不见尽头的长龙,司机硬着头皮开口:“尹总,这已经是最快了......前边堵我也没办法。”
他压着火气,“谁让你挑的这个路段?”
“但导航上显示这是去医院最快的路......”
“你开车这么多年,只会跟着导航走?”
司机不敢再接茬。
尹枫城怀里的人蜷缩着,呼吸急促,闭目无声。他抬手抚摸凌晚林滚烫的额,不知摸了多少趟,无济于事,指尖节紧绷得泛白。
他明知道自己是在没有道理地迁怒,可心头的情绪压得他无地释放,唯有一刀一刀剐在空气里,把车厢里的氛围寒到刺骨。
车在医院门口还没停稳,尹枫城已推开车门,动作快得没有片刻迟疑,俯身将凌晚林抱起,他径直跑向诊室方向,声高力厉:“医生!医生!来人!”
司机握着方向盘,怔在原位,认识尹枫城这些年,一直以为此人喜怒不见色,一纸签名能叫资本市场天翻地覆,账簿一翻便作弄出一片商业江山——何曾见他为一个人失控成这样?
冷能制人心,一旦慌乱起来,慑的却是旁人的心胆。
诊室里冷白的灯光压得人眼睛发涩。凌晚林被推上病床,脸色苍白,额头的热气几乎能隔着空气传来。
他右臂沉沉地挂着厚重石膏,左手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上半身肉眼可见的地方遍布瘀痕,简直不剩一处省心的好地方。
床边是凌晚林车祸后的主治医生,饶是他最清楚患者的身体情况,见了凌晚林现在的样子,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边上的护士也认出凌晚林的脸,她对这人的印象很深,“高烧不退,说明目前身体存在强烈的炎症反应,但是......不应该啊。”
她一边翻着报告,一边摇头,“......上个月就出院了啊,这么久怎么又烧成这样?”
主治医生神情更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责备:“骨折病人活动少,本来血液循环就差。如果恢复不理想,最担心的就是骨髓炎,严重的话还会转成败血症。”
他抬头看向尹枫城,话问得直接:“患者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休息?”
凌晚林出院没多久,恢复期仍旧在偷偷参与着高强度的并购工作,熬夜、奔波,更遑论这些天夜里的荒唐。
尹枫城不说话,像散了很久的神智后,极缓、极钝地摇了摇头。
医生似是露出早有预料的神情,“先把烧退了,人清醒了来做个全身检查。高烧是一种警报——要么是骨伤感染,要么是免疫系统崩了诱发的全身性感染。”
“无论后续检查结果如何,这个必须要重视起来,绝对不能再让他累着,他之前住院就查出营养不良,干他们这行的,作息颠倒,昼夜混乱,身体本来已经透支得很严重了。”
他看着尹枫城,正颜厉色:“你记住,这个人一旦再出意外,结局可不是‘多休息几天’,他随时可能猝死。”
那些话好似一记重槌砸进心口。尤是“猝死”二字,宛若一只剧毒的蝎子,蜇得尹枫城浑身僵硬,四肢冰凉。
医生走了。留尹枫城一个人安静守在病房。他缓了许久,才将精神抽离开来,抬眸去看,凌晚林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从前这个人,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却被自己亲手折腾成这个模样。
要是真的恨他,怎么会劳心伤神管到这一步?
要是依旧爱他,又怎么舍得将人逼到这一步?
丢不下,也放不开.......到底能拿他怎么办?
凌晚林的脸因高热泛着潮红,一滴细汗自鬓角涔涔而落,滑过下颌。尹枫城伸手去拭,却不像是在擦汗,而是拾起他难得暴露的脆弱,一点点捧在掌心。对方眉心紧蹙,像在梦里仍挣扎着什么,唇畔微张,呼吸急促,胸膛一上一下,仿佛压着无形的重石。
尹枫城俯下身,影子笼住那张发着高热的脸。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了许久,终是情难自已,低低地压下头去。
唇先轻触额角,停驻片刻,继而顺着鬓角汗水的痕迹,一点点贴近唇畔。
倘若凌晚林此刻醒着,必定眉梢带笑,要为自己这次破天荒的主动欢喜得没了南北。
可他到底没有这个得意疯了的机会。
凌晚林无意识地闷哼,他便将那声细碎轻吟尽数封入唇间。唇舌探入,把一腔含糊悉数碾碎,似要撬开他一袭痛苦,也像要堵住自己不愿承认的心疼。
一吻悠长。
一上午,梁然已差把人电话打爆。秘书部群里怨声载道,项目签批空了一大摞。梁然在手机那头几近崩溃,以前尹总只是迟到,现在干脆开会都不来了?
——董事那边要问,我该给什么理由?
尹枫城只回他四个字:说我在外。
外,确实在外。
在病床外。
梁然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推门撞见尹枫城在拧毛巾。桌上压着文件,页角翻折,显然看过,却未再动。
翘了半天班,连文件都不看,就守在一个病人的枕畔。
他心里不是没数——这事若是传出去,说总裁正在亲自陪床一个乙方的前负责人,怕是比这场并购案还轰动。
病床上的人蜷着身,烧得满脸通红,汗湿鬓角。床头的尹枫城拧开毛巾去替他擦。那动作小心,几乎像在处理一份价值连城的合约,生怕一个环节出差错。
梁然委婉地劝了老半天,就差给人跪下了,可尹枫城愣是不走。
他只好道:“那尹总,项目批示还压着,错过的会需要再定个时间么?”
“文件我过会看,先放着。”
“那如果董事那边找......”
“哗啦——”毛巾拧得极稳,水珠一滴不溅。尹枫城看他一眼,“你在替我急?”
梁然噤声,总觉得尹枫城今天的脾气特别大。
“真有事让他们来找我本人,凯锡还没脆弱到少我半天就得倒。”
尹枫城低头替床上的人仔细擦去额角的汗,顺手捋开凌晚林一绺湿漉的发尖,“有些人,每回趁我不在,就往你那钻空子,打什么心思,当人眼瞎?”
嘴上放着狠话,手里却能把一条毛巾拧出铁律般的认真。梁然看着他动作,心生疑惑,堂堂一老总,怎么照顾人的姿态如此娴熟利索。
“好的尹总,不过......今天上午李总也来问了好几遍你去哪了。”
想到昨儿在餐厅撞到那一幕,尹枫城心火翻涌,“我看凯锡成天到晚最吵的地方不是会议室,是李敬恒的那张嘴。”
他静了一会,将毛巾甩回脸盆,腕表的冷光一晃,一边打着毛巾把子一边低低地骂:“最会上蹿下跳,一天没儿点正事,真他妈闲的。”
梁然屏息凝神,哪里敢接话。他这几个月真是活活见识了,总裁不止会迟到、会旷班、还会爆粗。
以及......很擅长照顾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