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喝下最后一口咖啡的时候，车终于来了。车门一开，尹枫城和凌晚林并肩下了车，梁然见怪不怪，放下杯子转身往办公室走。

他现在甚至能从尹枫城的衣领歪了半寸，颈边少系的一枚扣子，以及凌晚林一些微妙的姿势神韵里，迅速判断出这两人之间的端倪。

一个把“效率”奉为圭臬、从不迟到的工作狂——安排好的日程可以一再推迟，例会的时间可以一改再改，反正每回什么事，只要一沾上凌晚林，尹枫城这个严密守序的商务机器脑就像是自动失了控。

梁然对此倒是接受得很快，毕竟职业危机的困扰已经悄然化解。他拿起手机发了条通知：“尹总已到，会议照常开始。”

想了想，又切了个电话，通知餐厅中午多准备点清淡菜品。凌总大概昨晚又“用脑过度”，今早看着步伐轻飘，略显虚浮。

凌晚林心说，他迟到这事真不能赖他。

他早知道尹枫城早上有会，凌晨五点半就给了他一个亲切的叫醒服务，这人起得是挺快的，就是后面有点慢了......慢得太快。

“应该给我绩效多加几个点。”凌晚林靠在车厢后座，声音有点哑：“我明明是靠脑力挣钱的，这贴身岗怎么全是体力活？”

“你是我们凯锡的么？”

尹枫城在整理身上凌晚林落下的一根头发丝，“领那边的钱，干这边的活，你老东家知道么？”

“万恶的资本家，不许诋毁我劳动成果。”

凌晚林眼看这人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样，心里一把辛酸泪，伸手揪他领口的外套，“前后跑了快半年的大项目，为了你压根没领上一分钱——况且我哪边的活少干了？我双线并行，我能者多劳......”

尹枫城皱眉看那条还没好透的胳膊，凶他：“坐好。”

凌晚林躺回位置，神情恹恹的。

尹枫城又道：“安全带系好。”

凌晚林用一只手扣过去，低声：“好的爸爸。”

前边的司机没绷住笑了两声，尹枫城扔他一眼，他立马收了声。

车子开到凯锡，俩人每回来公司都是绕一条掩人耳目的小道，凌晚林虽然为了避嫌辞了职务，但身份还是比较特殊，陪着尹枫城工作的事暂时没几个人知道。

偶尔凌晚林也会美美地恍惚一下，这是否有点像明星在搞地下恋？而自己就是那位素人嫂子。

两人在私人电梯里分道扬镳，尹枫城在底层开会，凌晚林直奔七十层，往他办公室的沙发一倒，小毯一盖，接着睡回笼觉。

尹枫城人前跟个高岭之花似的，夜里床上那个败类样是真的很不好伺候。每回还得自个先看出点苗头，主动去哄，给人得完了便宜，往往还领不到好脸。

还能怎么着。凌晚林心说是他活该，他欠的他。一步步来还吧。

凌晚林把窗帘拉密不通风，一缕光都钻不进来，连空调都调成静音模式。本打算合眼补一上午觉，中途却被一阵铃声惊扰了睡梦。

屏幕一亮，“并购二组”的同事们打来。

“凌总，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我们这边有几个数据出问题，财务那边正在跟Sprout对接，凯锡这边的人又急着要个说法，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找您......”

对面的语气略显焦急，凌晚林大致听了下，走去办公桌，倒在尹枫城的老板椅上，从桌面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熟稔地从中抽出一份内部摘要。

“......那个模型按第二版方案算，因为有些月份是异常值，只能单独拉月度日活，拉季度才会出问题。”

“这个合同条款7.3，他们这边还在找茬，就算现在捋出来一版估计也不会细看，你们先不用管，问就说凯锡这边的法务负责的，让有事找他们法务。”

安静了数秒钟，而后对面传来几声松了口气的“明白了”。

凌晚林一边翻资料一边帮忙答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久违的加班日常。

电话对面人生交错，背景音里传来项目组同事们低声的讨论，隐隐带着股怨气：李总昨天又提了几个要求，又让我们补数据。

那人最近怎么一直在挑刺？我们好几个方向都快被他问断了。

凌晚林愣一下，问：“李总？凯锡这边的？”

对面同事答：“不是，他是资方的人，介入程度很深，但不属于凯锡。”

“是叫李敬恒么？”

“凌总也认识？”

凌晚林对这人有些印象。海桥PE基金南洋区的总裁，名义上是凯锡的外部资方代表。项目沟通期这人就在自己面前露过几次脸，凌晚林对他的初步印象是，很会说漂亮话，然而深不可测。凯锡内部还没达成共识时，他是当时为数不多对合作持积极态度的那一批人。

凌晚林听对面组的同事抱怨了半天，这个人最近频繁出现在项目各处，每次都盯着细节挑刺，从各种角度质疑个遍，简直像是在有意拖延推进的节奏。

下午时有项重要的面对面会议，凯锡、Sprout的一众高管都悉数在场，如果会签这些问题没及时解决好，不知道要被此人上纲上线成什么样。

凌晚林皱了皱眉，没把疑虑问出来。只听同事们低语了一会，突然道：“凌总，下午的会，您能方便来一下么？”

他们原本是没报什么期望，但没想到凌晚林竟随口应了，“可以啊。”

对面的同事立刻像是得了救星，却听他道：“但我到时不便说太多，你们在会前准备好我说那些的东西，如果有需要，方便先应付过去。”

电话对面连声道是。凌晚林又嘱咐了一会，挂了电话，沉思许久。外部资方的人前期打马虎眼，这会的节骨眼上反而越提越细，很不合常理。

他心里泛起警觉，今天下午的内部会，他得去旁听一下。

他靠在尹枫城的办公椅上琢磨了一会，看一眼时间，掂量着这会差不多了。掏出手机，播出一串号码。

忙音响了好一阵，直到最后一秒被接起来。凌晚林默默翻白眼，打不通都不见怪，早不接晚不接，偏偏卡在最后一下接，真的是小心眼透了。

心里骂完，嘴上立刻变了副语气，甜甜地问：“尹总午安，在忙么？”

尹枫城刚散会，行在走廊上，“有事说事。”

“下午的会你在不？”

“你说呢。”

“那我能去不？”

尹枫城立在窗边，往高层莫名其妙地瞭望了一眼，“去做什么？”

凌晚林道：“我好久没见我的新加坡同事们了，有点想念。”

尹枫城说：“谁拦你去见人了？中国这么大，一群老外还非得跑我们公司见？”

凌晚林说：“在婆家见娘家人总要报备一下吧？”

尹枫城这边正走着路，差点没把腰给闪了。

凌晚林收了玩笑，语气正经：“项目组同事出了些状况，我下午跟着看看。放心，我绝不捣乱，只旁听。”

尹枫城给刚才的措辞惊得够呛，这会才缓过来，“随你。你要敢发疯，丢的是你公司的脸。”

凌晚林气定神闲：“没事，目前还在脑震荡后遗症的潜伏期，有正当理由。”

经年未见，此人脸皮已然厚成墙了，实在无话可说。尹枫城道：“以后这种事直接发微信。”

“发了啊。”凌晚林有点委屈劲，“自从加上微信，我发了那么多，你回过几条。”

“......”

尹枫城挂了电话还在平复心情。他好似空降得了个败家媳妇，携项目自愿嫁过来的，每日指标是殚精竭虑地给自己添乱。

像个寡妇，关键是还改过嫁。再一细想，一嫁二嫁好像都是他自己。

尹枫城在一长串工作的红点消息里找到凌晚林的头像，设置成置顶。

......盘是他砸的，也是他接的，只是自己脑子里进的这一滩水，怕是真的从来没干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