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凌晚林摇头，像压根不知自己刚干了什么，无辜又天真的看着他，喉中涌出一缕反上来的粘稠，那鸡汤的味和着一些腥气，晕乎乎的声音又低又软，垂在尹枫城的脸上，“做喜欢的事，很容易无师自通啊。”

忽有了感觉。凌晚林会心笑了，一手勾上他脖颈，“......跟喜欢的人做也是啊。”

“......要么？”他抵他的额，声细如蝇。

尹枫城闭了下眼，“凌晚林，现在，立刻，出去。”

“我不出去，你累了啊，我来帮你啊？”凌晚林坏笑着，身躯一软，压出一缕晦暗的低腔：“尹总，我说过我很有用的.....各方面。”

从来如此，全是靠这一双勾人的眼睛坏了事。呼吸停滞，下一秒，视线突然天旋地转。凌晚林脊背贴上冰冷的桌面，撞见头顶一双烧着火种的眸，他又惊又喜地笑。

灭不了的人欲里，尹枫城看他的眼睛，没那么冷了。

黄昏到夜。

两人躺在沙发歇息。凌晚林依在他腿根处，一点点往上枕。尹枫城点着了烟在抽，没作声，低头看他一眼。

西服外套扔在地上，尹枫城的衬衫的扣子崩到第四颗，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覆着一层薄汗。另一只手里拿着只盒，正在端详。东西也是凌晚林带来的，从前常用款。

“出差常备？”尹枫城抽一口，问他。

凌晚林仰着脖子看他，“见你常备。”

他朦胧着去够他视线，看得清时，这人目光要不冷得跟刀子一样。看不清时，眸里反而能多上一点蹊跷的情绪。凌晚林很擅阅读理解，可以千方百计解读成旧有的温柔。

尹枫城偏脸吐了口烟，“你买多久？”

“没多久......”他想了想，道：“住院那会。”

尹枫城低眼看他，一时没忍住骂人的冲动。凌晚林住院那半个月，他见又不敢见，丢又丢不下，放也放不开，被折磨得最寝食难安的时候，结果这人他妈的套已经买好了。

“当时以为你走了，不会再来找我了，可是我真的太想你了。”

他枕在他一条大腿上，脑袋微蹭，“散步时在楼下便利店看到了，睹物思人。”

尹枫城拳头一紧，“你再说一遍，你睹什么思人？”

“还不给我存点周边了？”

凌晚林半开玩笑地伸手去够尹枫城的脸，被躲过去。他又收回，改去摸他垂在一边的手指，从无名指滑到食指，“......我买时又没想到，原来我还能有今天。”

尹枫城抽完一根烟，把烟按熄，挣脱开他的手。

凌晚林见对方又回到办公桌，估计是工作还剩一些。他也很累，想着浅寐一会，但也不知是空调太凉，还是今天的嗓子使用过度，他蜷着身子，低咳了好一阵。

怕打扰他，不敢咳得动静太大。然而片刻，身上扔来了一件西服外套。

凌晚林迅速扭身，抓住沙发边上的那只手。

他闭紧眼，心如擂鼓地试探：“渴。”

尹枫城放下桌角的茶杯。凌晚林立即道：“想喝你们一楼自助机的咖啡。”

尹枫城揣出手机，凌晚林又道：“能别让梁助理送么？我害羞。”

尹枫城盯他几秒，慢慢气笑：“你还会害羞？”

凌晚林从外套后钻出半张脸，指指微裂泛红的唇角，不多言。

尹枫城像在忍，咽下许多脏话，转身朝门外走去。凌晚林在后头高声补充：“——意式浓缩无糖，多两勺奶。”

话落估计也觉得他自己有点欠打，忍不住把头埋回衣服里，闷闷唧唧：“没事没事我不喝也行......”

尹枫城站在门口前看他一眼，从胸腔里深吸了一口气。

饭点，凯锡一楼的自助区有点吵。尹枫城出现在自助咖啡机前的时候，方圆几里地好像都安静了。

那台机器他没碰过几次，尹枫城站了一会，废了会劲熟悉了操作，他按下确认。机械声轻轻嗡鸣，空气里升起一股咖啡的气息，依稀还混杂着一点馨香。他之前从来没有留意过一楼用的什么香氛，试着去闻，那味道确实像木调的花。

不是新开的，是谢过了的，带着土气，一闻就旧了。

休息区的员工切切察察地小声聊天，时不时停息一阵，对着自助机前那道背影，藏不住好奇的眼神。

尹枫城垂着眼，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站得很笔直。半晌后他揣起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无视周遭目光，转身上楼。

梁然站在电梯口，低头看了眼手机。四点线上会结束至今，一直都没有动静。

尹枫城还在公司，按理说他很早前应该已经接到工作指示，但今晚罕见得安静，他不确定尹枫城是不是在加班，还是有私事耽搁了。

梁然心里有些不安，从前上司工作节奏逼人，几乎没有空闲。自从那位项目上的凌总开始每天出现，一切似乎都在悄然生变。

他手上的活少了不止一点，尹枫城那些杂乱的文件都不再需要他去整理归类，很多次散会后一起回到办公室，桌面已被整理得一尘不染。凌晚林来之前，那地方乱得他每天都得收拾四五趟。

梁然突然想到那天在电梯里的对话，稍微有了些职业危机感。人这么大一个国际顾问，想来翘他一个小助理的班？不至于吧......

“叮”一声响，电梯门滑开，他撞见尹枫城端着一杯咖啡上来。

他愣了一下，“尹总？”

尹枫城一贯冷静，那一瞬间却像是被撞了个正着。梁然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咖啡上，迟疑了两秒。

尹枫城顿了顿，道：“坐久了，我走会儿路。”

这种多余的解释倒显得刻意了些。梁然点点头，没说什么，心中却划过一丝疑惑，“尹总，今晚还有什么工作需要我跟进么？”

尹枫城说：“把下周高管会的发言提纲整理一下，各部门提交的资料拉一份清单。”

梁然得了吩咐，“好的，那我先去帮您把材料打了，等会送来。”

尹枫城却像突然想到什么，改了主意，“不急，你明天给就行。”

梁然一时没接话。尹枫城一向事不过夜，能早五分钟办妥，绝不晚一秒。何况这类工作他早已驾轻就熟，快的话一小时足够。

能从这人嘴里听到一声“不急。”简直闻所未闻。

梁然神情复杂地嗯一声，目送对方转身往办公室走去，咖啡的热气在他手里袅袅升起，怎么也和尹枫城一贯的习惯对不上号。

尹枫城进了门，见沙发上的人已是盖着衣服睡了过去。他放好咖啡，目光落在凌晚林露在外头的右臂，青灰的石膏裹在一整条胳膊上，他睡得偏侧，骨裂处压着抱枕，姿势不太自然。

手腕上的烫伤也没好全，在医院疗养时有被精心料理，虽然不会落疤，也不至于完全无痕。他指尖记忆着下午时的触感，每回用力按过去，那腕的伤凸简直有些艺术，白皙一盈握，像北宋青瓷上的一缕冰裂。

尹枫城低头盯凌晚林的睡颜，他这一下午起了很多情绪，很狠，又很恨，恨对方过度逆来顺受，恨对方拿一条命来成全迁就，更恨这人被他弄得满脸泪、一身泥泞、还在默默幸福的样——恨到很多个瞬间忘了，凌晚林还是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病人。

那一趟是为自己而走。

被人杀过一次，没死成，十二年后杀人犯回来，还他一条命。还说，他爱他。

凌晚林醒来时快零点，尹枫城还在桌前办公。茶几上一只保温杯，掀开来看，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没顾夜已深，一口气饮下那杯意式浓缩，浓厚的咖啡豆压了底，入口是苦涩的，尾韵却透着甜甜的柔软。真像他啊，外冷内暖，不肯明着示好，却暗里悄悄让步。

尹枫城关了电脑理材料，看样工作已在收尾。梁然在门外敲门，还没待尹枫城反应，凌晚林赶去开门。

他一觉起来忘性大，没记住自个脸上的异样，梁然进来讶异，“凌总还没走？”

“这就走。”凌晚林在手机里叫好车，梁然放好资料，候着尹枫城收尾工作，转眼盯着凌晚林的脸，问：“凌总上火了？”

凌晚林想起这茬，慌了，“啊，对，是有点......”

喝鸡汤都能上火，梁然心道干这行的忙起来命都不归自己，身子这样差。

凌晚林心虚地擦擦唇角，“梁助理一般几点下班？看你们好像挺晚才走。”

梁然小声道：“得看进度。尹总工作狂，有时候加班到半夜也不稀奇。”

凌晚林心说看得出来，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尹总住得远吗？”

“还好，尹总跟附近酒店有合作，长年住着。凌总现在住哪？”

“我也是住公司合作商的酒店，白嫖了好些天，最近刚到期，正在换地方。”

梁然随口：“那要不让尹总跟那边酒店招呼声，给您也留个房？”

等了半天，尹枫城没吭声。

气氛落了层尴尬。凌晚林淡笑一下，给自己找补，“没关系，出差补助还剩点，还能用公账，也算帮我们财务锻炼下反应速度。”

三人一块下大厅走出凯锡大楼。夜风习习，远处的黑色车影驶来，是来接尹枫城的车。凌晚林低头看手机，自己的车也快到了。

车停稳，尹枫城走过去打开车门，忽地转头问他：“走不走？”

凌晚林那一刻愣住，光影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身前是车灯冷光，身后是万家灯火，心头一瞬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