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林直勾勾道:“我卸了身份,撂了职责,现在没什么要守的了,所以想做点真心事。”
尹枫城低眼看他,声气轻,却像是拿钉子敲在旧账上,“你的真心可不值几个钱。”
凌晚林淡笑:“没关系......追你这件事,我就算赔本也要赚吆喝。”
荤话说个没完没了,尹枫城觉得这人一定是疯了,他忍无可忍,呼起手机赶人,“梁然——”
凌晚林眼疾手快地抢过来,按下挂断,尹枫城待要呵斥,却见凌晚林忽地扭头扯了颈上的吊带,无法无天地往自己一扑——
凌晚林的动作太快,尹枫城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跨坐上自己的大腿。他下意识要抬手掀人,脖颈忽而贴上个硬邦邦的物什——所有的力气又在那只石膏划过视线的那一瞬生生止住了。
他沉声:“下去。”
凌晚林却坐得更近,一左一右环住他脖颈,与他紧紧地呼吸交叠着:“枫城,我就这最后一次,对你不讲道理,不守信用。”
他喘上两口气,压着嗓子,急切地低声:“......我没有想要怎么样,我不要钱,不谈条件,甚至也不要你有回应,只有一点——你就让我越一次界,好不好?”
尹枫城面上沉色:“凌晚林,不管你现在耍什么心眼,别想用这副态度来撬任何关系。”
“......但我此刻唯一的心眼只用来爱你。”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再度紧固着尹枫城的脖子,咫尺之间,鸦羽般的黑睫扫过对方眼角,动作像在逼迫,可句句都轻得在讨好:“......你大可以把我当个笑话,也可以把我当个摆件,只要你容我在你身边,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怎么对我都好,你打我骂我也好......”他盯着他,眼眸轻颤,近乎闪着一缕水光,“枫城,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向你证明的,我会......很有用的。”
沉默的空气里,室内只剩空调运转的低响。尹枫城坐着不动,背脊线条僵直得像一根弦,那双眼睛明明冷得过分,却又像是冷得太用力,反倒透出了背后的一点风声鹤唳。
忽地,门外传来两声轻扣,梁然在外头问候:“尹总?您刚找我么?”
尹枫城意识回笼,立刻低声:“凌晚林,下去。”
凌晚林却猛一埋头,将人抱得更紧,“......你不答应,我就不下去。”
那只缠着石膏的右手横在肩头,笨拙又执拗地颤着,灰扑扑的边缘划进视线,像一根钝钝的刺,时刻扰人。尹枫城举起手又放下,十分头疼,“堂堂一个首席顾问......在我这耍什么无赖?”
“我就耍!分内的事都没了,不赖赖自己喜欢的人我做什么?”
尹枫城欲要强力掀人,凌晚林立即捂住那只伤臂,吃痛轻哼几声。门外还站着个人,尹枫城更是没了法子,只能捂住他的嘴,压低嗓音警告:“......别乱叫!”
凌晚林眼光一颤,湿漉漉地望着他,像被惊着的小动物。尹枫城难以狠心,沉了几秒,他收了劲,对方又立刻像一条得寸进尺的赖皮鬼,坐近一步,捧起尹枫城一只手掌,唇轻轻落在他的手心,“是......答应了么?”
空气寂静,对面没吭声,凌晚林眼光一亮。
“下去。”尹枫城发出最后通牒。
他开心得又倒上去,死命扑着人,得寸进了尺:“那,再抱会......”
尹枫城忍无可忍喝:“——你下去!”
门口的梁然一震,忙弱弱地应了声:“好的尹总,有需要,随时再叫我......”
房间又恢复安静,一缕沉默悬在空气里。凌晚林有惊无险地作完妖,火速批回一层老实的壳子。
咔吧。尹枫城站在边上点烟,抽了半根,强行压下一口气,“你想做事,可以。”
“你辞了职务,现在没有权限,所有流程只协助,不许干预,不许决策。”
“——要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一次越级,人走,项目停。”
凌晚林规矩坐着,应着,眼神像一个认真记笔记的三好学生。
尹枫城侧过脸,一指余光里惹人心烦的一坨粉,“还有......这种花招,全给我停了。”
凌晚林拎起一只玫瑰,小声:“......花的招不行,别的招行么?”
尹枫城扔他一眼,凌晚林应得极快,“遵命,尹总,您说什么话我都听,您立什么规矩我都守。”
“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一单方面无薪志愿者,努力把工作做得漂亮。争取成为您的......最得力外援。”内容倒是正经,可眼神轻轻地递过来,简直像一声没收住骄矜的猫。
尹枫城错过他视线,低头弹了弹烟灰,“凌晚林,不要惺惺作态,也别拿自己的伤口当武器。”
他抿嘴淡笑,“那我改用真心。”
二人沉默对峙,良久,尹枫城瞥一眼地面的吊带,“骨头裂着,还敢不安分,你手是不想要了,还是打算靠一只废手终身碰瓷?”
凌晚林迅速意会,把带子捡回,自嘲:“放心吧尹总,我也就这点伤,不舍得拿来反复用。”
尹枫城在旁看着他把带子支回一条胳膊,冷声:“以后再乱动,我看你这只手断不断。”
凌晚林低头摆弄绷带,轻轻说:“我可没乱动,是这只手自己想靠近你。”
房内久寂。尹枫城吸尽最后一口烟,按熄,没再说话,起身回到办公桌前。
凌晚林移至边上,不动声色地扫一眼,宽大的办公桌,上头还摊着Sprout密密麻麻的资产负债表。
这些债务结构图像一张复杂的蛛网,过去提供的数据和估值很多失真,原有资产中的水分不少,每一条线都牵扯着巨额资金流向和潜在风险。
凌晚林目光在材料中来回游移,忽然指向其中几份,“我能看看么?”
尹枫城点头示意,凌晚林把厚厚一沓资料抱到茶几,分门别类地细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尹枫城中途出去,开了一下午的会,晚间和梁然一起回到办公室,见对方还在原位不动。
梁然以为他已经吃过晚饭。“凌总,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没出去。”凌晚林在茶几埋头伏案,一条伤臂抱在胸前,另一只手还在一笔一划地划资料。
办公桌上堆得凌乱的几摞文件都被重新整理过,凌晚林没去动尹枫城圈出来的重点,只是在边上用铅笔写下许多批注。尹枫城随手翻开一页,看到几行蹩脚的小字:“已与原部门核实,标注7、9为同一资产,原估算重复。”
他又翻了几页,那些字大多歪歪斜斜,时轻时重,偶尔还有手抖后的回笔。
“尹总,来得正好。”凌晚林起身道:“我仔细看了下,这些债务条款很多部分的定义很模糊,容易被债权人钻空子,我把你们的风险预案里没提过的点都标注出来了。”
他从茶几递来一份文件,以汇报上级的语气,向尹枫城简要复述了一遍工作内容。资产表中许多底层数据的来源他已逐一核实,并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做了追溯标记。
仅限尹枫城愿意给他过目的文件里,所有内容都按资产类别、债务来源与风险等级重新梳理过,标注简洁清晰,一目了然。
梁然旁观一切,脸色微震,“凌总,这都是您一下午的成果么?”
凌晚林会错对方的本意,“不好意思,没带电脑,许多资料查不着,纯靠记性和手机里的文件去找可能效率低了点。”
梁然欲言又止。凌晚林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尹枫城,今日使命完成,也不好继续讨嫌了,“尹总,还剩下些模糊的条款,我可能得回去翻翻。今晚我理出一稿完整版的,明天给您过目。”
他单手抱起那捧花起了身,对上梁然讶异的眼神,笑着解释道:“这东西太碍眼,我顺手帮尹总处理了。”
尹枫城默不作声。
出门前,凌晚林最后望了一眼桌前那人,眼眸泛起一层浅光,似涌出微小的幸福。
凌晚林走了,忙活一下午,饭也没吃,连声谢也没捞着。
两人间氛围难明,梁然看在眼里,不敢多语。上司日理万机,他为尹枫城递来一杯提神醒脑的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尹枫城翻看凌晚林留下的批注,一页页,等到看完,零点过,滚烫的热茶也已凉透。
他本以为这场僵局不过是一杯凉透的茶,早该放下,也犯不着去温。
一口隔夜茶,进嘴前姑且要掂量几分,遑论他这杯隔了十二年日夜的茶水。
尹枫城滚下一口微苦的凉茶,茶水进了胃,也泛着些许青涩,像茶叶煎煮过了头,直熬得人胸前发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