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声关上。他苹果吃到一半,还未从笑意里收回来,眼神一转,立刻嚼不动了。
真是好久没见的一张脸。
尹枫城进了门,拉过一只长椅,在他床边坐下。静坐对视的半分钟,没寒暄,也没解释来意。
凌晚林泛了些紧张,想到自己的头发几天没有洗。刘萍昨天还说要帮忙洗,他真后悔给拒了。
坐下后许久,尹枫城开了第一句口,“稍后,警察来通报。”顿了顿,看向他被支具包裹的右手,声音略低沉:“你可以么?”
凌晚林点一点头。尹枫城在房间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床头,上边放置着几页摊开的档案资料。
他盯着,不轻不重道:“对面公司派来的人已经在对接,法务部拟了份细稿。
“对账表和跟进函都交了,该谈的也都谈得差不多。”
“剩下是些合规小节,一些细活。”
每一句都像在汇报,但又不像是在对上属下。
总还是自己的甲方,凌晚林琢磨不出他的意思,只能含糊地嗯个几声。
之后两人又陷入沉默,凌晚林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把手里的盘子轻推过去,“......吃么?”
尹枫城摇头,脸部动作不大。凌晚林垂眸继续吃苹果,他坐得笔直,生怕倚靠出一分疲态。
小小一块,也吃得极慢,姿势很轻,很小心,余光一直偷偷打量着他。
尹枫城察言观色,“想说什么就说。”
凌晚林一瞬正襟危坐,视线变得正大光明,从头到脚地去看了趟人。看好了,还是想再亲口确认,道:“你没事了吧?”
尹枫城怔一下。
凌晚林看人的那双眼睛,真的很亮。
警察来探访病房,简单寒暄后,向凌晚林摊开事故图、打印佐证,每一张纸都透着冷静的切割——红灯、疲劳驾驶、撞击角度、责任判定。
曾在第一天就听到的事故成因,都悉数交代给了真正的受害者。
凌晚林在膝前摊开那张图纸,一页页翻看结构图,受力图,每一个撞击角度,每一个裁定条款。
他很认真在看,偶尔问一句,不带情绪。等到自己把那张应力分析图整整齐齐地折回文件里,也像是从那条命悬一线的红色轨迹中抽身,将一切归还给纸面。
尹枫城一直在边上静坐,话不多。听见警察说到“你承受了大部分撞击”,“若是车主本人极可能会造成严重颅损”。
凌晚林忽地直起腰杆,“我——”
尹枫城眼皮没抬,静候发落。
“——还好是我啊。”
尹枫城微微一怔,看对方带着笑意松口。
流程大致走完,警察离去,病房里恢复宁静。凌晚林端坐在床,似是还没从刚才那微小的庆幸中恢复过来。
尹枫城抬眼看他,心里好像被人从高处钉了一记闷拳。
车祸是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是一场本不该他去承受的伤。
半个月里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人,一度血压骤降,高烧,呕吐,昏迷。报告上写“脑震荡,肋骨错位,右肱骨粉碎性骨折......”,白纸黑字,还有那么多处不太明显的挫伤,浑身到底能有多痛,一处处摊开来看,都不能说轻。
醒过来后,自己再没来看过。这样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也没人知道。病历首页“联系人”一栏空白,后来也一直空着。
曾经这样一个锱铢必报的人,这样多该去怨的事,他一声也没怨。
分明前夜还哭过,可这张脸,这个人,真是虚伪透了,连痛苦都藏得严丝合缝。
他就这样气定神闲地坐在床上,右臂还绑在支具里,伤口下方有淤青没散尽,白肤色里透着淡淡的灰。
好像真的只是单纯的高兴,高兴那个座位不是他,高兴他活着,仅此而已。
——这是什么新型苦肉计么?
他对上那双笑得亮亮的眼睛,实在想不通,仿佛建立再多的心墙,也抗不过这人更新迭代的伎俩。
尹枫城开口道:“我会对这次事故负责。医药费,误工费,和任何你因为这次事故产生的损失,我全包,之后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真的么?”
凌晚林收回那张事故报告单,折得仔细,像是对待一张考了满分的卷子。
尹枫城嗯一声,“能力范围内,合法合规,我都会尽量满足。”
“现在可以提么?”凌晚林眼神带了些玩味,不待回答,迅速用一只手捡回枕下的手机,低低地操作着,“就是这件事吧,确实我也想很久了.......”
尹枫城默不作声地翻出了手机,已经在计算开价底线。
下一刻,两张屏幕对上,一个掏出付款码,一个亮出微信号。
双方都愣了一下。
“尹总。”凌晚林看着他,像压了陈年的一口气陡然松开:“加个微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