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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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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太远了,我不舒服。

凌晚林咳了几下,声音像从胸腔挤出来,出口就后悔了,太难听,但好歹凑出了音节,说:“——枫......城。”

尹枫城从一串人里挤过去,凑近去听,凌晚林的睫毛长长的,朝他忽扇,一只很小的脆弱的蝶,顽强地扑出翅膀。

他听到他用细微而嘶哑的声音道:“......你放心。”

尹枫城表情很轻,没有笑,但喉结轻轻动了动。

凌晚林直勾勾地睁大眼睛,他爱着的人,那么的近在咫尺,真怕此后没有很多机会了,努力地朝他牵扯嘴角。那用力过猛的样子连医生也有些稀罕,“哟,精神头这么好?”

边上的护士边捋吊瓶边感慨,“车祸昏迷一天的人还这么乐观的?真没见过。”

床上的人还是那样浅笑着,眉眼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病房里都在各自的忙,护士们切切查查地说话,监护器的机械声也很吵,但凌晚林仍旧听见了那句话——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尹总,回去睡个安心觉吧。

凌晚林喘了口气,目光努力够过去,门口的尹枫城和护士低声交代几句,最后看了自己一眼,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病房。

病房又黯淡了,恢复成一派黄昏该有的样子。

此后半个月,门口那道那消失的身影再没出现过。

凌晚林这些天一直断断续续地醒,开始几天不太好受,从早到晚都躺着,不动难受,动了骨头又痛。他尝试一只手浏览未读信息,却很快放下。一小时内回复三条,文字总数不超十字。

边痛边难受地扛了几天后,凌晚林渐渐地能自行坐起,翻身。他在病房里很安静,多数时间凝视天花板。偶尔心血来潮想要看看晚霞,可从床到窗户的距离好像隔着万水千山,往往是干干净净地起了床,一身是汗地挪到窗户边,路灯已经亮了。

另外的多数时间,他只是凝视天花板。他没怎么注意,房间里多了一位外派护工,手脚利落,做事周到,照顾人的手法带着被人经心嘱咐过的耐心。

情况稳定期间,A&M的项目组同事轮流前来探望,拎着简约包装的水果和营养品,携带干净利落的慰问语气。

“我们已经和总公司那边报备了,”最年长的一位合伙人向凌晚林开口,“项目定义为工伤,公司全责处理。”

“客户关系这边我们也同步过了,会安排咱们那边的合伙人组临时对接。你这边就别担心了,安心休养。”

“现阶段主要是数据评估和税务走查,结构已经基本框定,材料你之前都整理过了,还是之前那些共享文档,我们接手后,你也随时可以跟进。”

另一同事补充:“凌总,我们知道你是从零开始牵的这个项目,一直管到这个阶段,这个节点交接很可惜,但是你的身体健康优先。”

项目组同事说话风格一向如此效率,被行业术语常年浸透,连车祸后的一个慰问,都像是周一早会之后的补充briefing。

凌晚林一一点头。他知道同事们说得没错,身为总负责人,合作的核心条款尚未落地,他在Sprout和凯锡之间的作用始终是有限的。从现在看来,这场案子最好转交他手,也不得不转交。

等到有精力的时候,他便开始着手整理移交清单。项目日程、沟通纪要、对面CEO的业务偏好、两家公司之间的博弈节点......逐项列出,条理分明,像过往每一次项目收尾那样有条不紊。

在医院疗养的日子里,凌晚林没有很痛苦,只在夜里做梦偶尔皱眉,醒来时眼神空着,像还有什么没从梦里退干净。

“——如果一切顺利,不并发、不恶化,最快两周可彻底脱离卧床,三周后可自由活动。”

尹枫城倚在桌边,拎起手中的资料,抬眼看对面。

医生继续:“目前在观察期,脑震荡需要日评意识状态和神经指标。软组织的疼痛也需要镇痛干预,前几天尤其明显。”

护工安静记录,见尹枫城看向自己,欲说明,便抢先开口:“手腕的换药每天都有做,已经好很多了。”

尹枫城点头,示意继续。医生接着说:“右肋放置包扎稳妥,但不宜剧烈活动,不能提重物,日常坐起、活动无碍。”

“他年轻么,基础体质也不错。精神状态正常的话,估摸再多一个月,可以恢复基本社交、非体力类工作。”

医生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他现在真的很需要休息。”

尹枫城抬眸审视,眼光夹着一丝问责的意味。

阿姨的神色似是十分头疼,“劝过啊,劝不住!那小伙子看着好说话吧,总是嘴上‘好,好,很快。’一关灯,没几分钟再回去,被子里又开始透光。”

边上的护士长也有些头大,“这个......我们之后会增强探视频率。”

尹枫城揉揉眉心,头疼地想了会,“去把他手机收了。”

病房静默。医护们都露出为难的面色,彼此互看几眼,“......这不太好吧。”

尹枫城声色很沉:“非得等他累出后遗症才算好?”

房间里的气温骤降,不到一分钟,尹枫城又缓了口气,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心想,不该把火气迁怒给他人。

这世上大概没谁比自己更清楚,病房里的那位要是难缠起来,究竟有多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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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自己恢复得比预期快。

第一周,脑震荡和伤势过重,他下不了床,吃喝拉撒都需要照顾;第二周,他开始适应只用一只手日常生活,起床、翻身、喝水,全都慢慢地做,做这些日常动作时,他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一个人很安静地进行着,觉得整个世界都放慢了,

小半个月过去后,他的脑震荡渐趋稳定,肋骨的小错位也恢复得很好。他可以在床边自行坐起站立。虽然右臂仍包着支具,短时间提不起重物,但已经能翻页、用手机。

近来的夜里,护士的看望有些频繁。凌晚林面上阴奉阳违,偶尔也会疑心,觉得这些个护工尽职得过分。

闲暇时凌晚林会站在窗边发呆,他这短短数月里走过两次鬼门关,一次天上,一次地上,说不上大彻大悟,但对于死亡总归有了些新认识。偶尔他从高层俯视,看病院的进出口人来人往,人影小得像蚂蚁一样,生命也好似随了蚂蚁那种微不足道的感觉。

大难不死虽然是值得庆幸的,然而,就算没有成功死里逃生,他倒也没有许多畏惧,只是有些遗憾,毕竟死在心上人的眼皮底下,虽然听来浪漫,总归还是不太体面。

自苏醒那天至今,他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他猜想现在的尹枫城大概率已回归正常的生活,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像那晚的昏暗车厢里那般,再说几句不远不近的话。

这段重逢短得像错觉,缘分若真浅,连一句再见都显得多余。

身后门轻响,凌晚林以为是照例是阿姨来做日常护理,扭头却怔住——他眼看对方满头白发,拎着一大袋东西气喘吁吁。目光落到他绑着石膏的手臂上时,一串眼泪便立刻滚下来。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以这样的姿态遇见刘萍,可再度定睛时,彼此都已噙出两行热泪。

刘萍很多年没再工作了。她年事已高,但照顾人仍是那套熟稔的手法,她把凌晚林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三餐时间掐得分毫不差,连端茶倒水的准头都利利落落。

她看向凌晚林时,眼神总有种久别重逢的疼惜,但疼惜归疼惜,话里依旧不客气的:“晚林,坐好!不要站那么久!”

凌晚林听话地坐回床沿,温吞地笑,那样盯着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很幸福。

这些年刘萍大体没怎么变,只是老了,眼角的皱纹多了,手背浮出斑痕,样貌有变,可啰啰嗦嗦发牢骚的样儿倒是分毫没变。刘萍不让他碰电脑,手机也只准每天看一小时,凌晚林偶尔用手机看天气,都要被她盯得觉得自己像在偷东西。

他们都默契地跳过了那个问题。凌晚林不问,刘萍也不说。一旦说清楚,就只剩是或不是两种结果,他宁可给自己一点模模糊糊的余地。

伤手的指尖不太利索,刘萍每晚会拿温热的毛巾替他一根根地按摩手指,凌晚林在病床上垂着眼,看着一双粗粝老去的手指从他指尖悉数拂过,某一刻突然觉得,什么也没必要问了。

一日夜里,刘萍替他整理换洗衣物时,无意间翻出他行李里的医疗包。凌晚林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她以为他睡着,便把那包揣在手里看了几眼,低低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你妈之前买给小枫的?”

反复检查了会,刘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悄悄把那包东西放回原位,继续收拾行李。

凌晚林背着身子,没有睁眼,被褥下的手却有些轻微地发起抖来。等到夜里刘萍走后,他连滚带爬地起来,翻出行李箱里的医疗包,倒出里头所有东西,发现最里的夹层中,放置一张折成四瓣的小便签。

前半段是打印出来的,清晰地标注换药时间和用量,偏偏最后一行被人补了一笔略显潦草的手写,那走笔遒劲,一撇一捺中的凛冽,是他到死也忘不掉的字迹。

半个月没见过的人,竟又在字里行间见了一面。凌晚林几乎能想象到写字时那张英俊沉敛的脸,眉皱着,唇珠的阴影压出一条细线。很低的眼睛,或许可以低到让他泛起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内双。

凌晚林怔怔盯着字条,直到眼前模糊一团,他忽然生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幸福。

数数日子......竟又能回到重逢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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