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在财报里单列你一项人力资产？”

桌前压下一片黑影，他抬头，蓦然一怔。

尹枫城看着他，声音近乎冷寂：“凯锡是正规的上市公司，不是靠压榨个人价值走市盈率的。”

“......”凌晚林眼睛亮亮的，慢慢直起身。

在关心我？他不太敢想地想了一下，也不太敢信地信了一下。可因为突如其来的这份妙想，手头的咖啡都暖了一度。

尹枫城会错他眸中的亮光，又道：“自助区只开放给员工，不是给人留宿的。”

“嗯好。”凌晚林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被赶了，却丝毫没有被赶的屈辱，甚至还带点小开心。

尹枫城目睹对方没把笔电收入包囊，连文件都没收拾，笔电抵着几本档案袋，累累赘赘一大滩抱在胸前，起身就要走。

他微微皱眉，叫住对方：“那份风险协议初稿，今晚要把思路理清，法务团队明天要纳进周期。”

凌晚林停住脚步看了下时间，“那您稍等，我尽快，今晚十点前整理......”

“整理不如口头过一遍。”

“......嗯？”

“只需要确定好风险，法务会拟细稿。另外还有转股节点，一并说了。”

尹枫城低头，视线扫过他怀里累累赘赘的文件，“有间安静的西餐厅，商务厢，离这不远。”

他觉得自己有点说不上来的疯了，但那些话不经脑子地说出来了，好像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凌晚林看着他，有点晕乎乎的，半天忘了回复。

尹枫城没等到回应，忍不下心口那点烦，“没空就——”

“有空的！”他睁大眼。

尹枫城扭头看梁然，对方已在电话沟通，抬手摆出个好的手势。

梁然无言，今晚本是和另一群资方预定的场，他记得尹枫城和这些人谈了好几场，对面的量级并不算太轻。

他临时找借口推了再约，又将六人场的座位更换成两人。

宾利车厢内，司机已等候多时。听到车门声，他下意识回头一看，却愣了一瞬。

尹枫城习惯性坐靠右的位置，但今天这位置竟然坐来个生面孔。

他有些稀罕，尹枫城很少带外人上他的私人车辆。为数不多的例外是家人，或者很亲近的朋友，公事之人能坐进来，闻所未闻。

凌晚林进了车，朝帮自己开门的梁然谢过一声，那张脸轻微抬起一点，很自然地一笑。

梁然看着眼前这个人，突然有些能理解，尹枫城这些天的种种异样。

他回了笑，轻轻将门关好。脚步正待掉转——“嘭！”另一边，尹枫城已自行上车。

两人同坐后排，车子缓缓行驶起来。

宾利的后排是两个独立座位，空间很宽敞，两人之间隔着中控扶手，小小的车厢里，好像隔着一片海洋。

但凌晚林仍旧觉得很近，太近了，毕竟他曾真的隔着一片汪洋大海，在异国的夜晚里，数次眺望故乡的北方。

车厢里灯光柔暗，他低眉垂目，一个劲地翻着档案，像在专注审稿，实则是用忙碌遮掩自己那点无处安放的心慌。

“——三千万不够花么？”尹枫城突然道。

凌晚林顿住，头脑飞速运转，他所指的是自己曾在收到新丰那笔股份后，不久便转手套现了三千万。

他有点紧张，飞速去解析尹枫城这句话的意思，意在翻旧账，还是单纯的嘲笑。

尹枫城心中沉思，凌晚林分到的那笔股权，当初卖得快，断得也狠——只是现在按照他这个节奏，不像在做事，像还债。

“股份卖得痛快，力气倒留着现在使。”脑子里那么想，说出嘴却又变了股刻薄的味，“怎么，是觉得到手的钱配不上自己的才华？”

原来只是在单纯的嘲笑......凌晚林松了口气，解释：“因为我很快挥霍掉了呀。”

尹枫城瞥他一眼，“三千万出得轻松，用命挣可要很久。”

凌晚林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当年卖股的时候能多考虑考虑，可能现在就不用这么拼命了。”

总觉把自己说得苦哈哈的，应该能让尹枫城好受些。对面一开口要讽他，他就顺着接，一起自嘲，省得他动脑费劲。

可尹枫城却不接着笑。他静静地看他一会，问：“钱都花哪去了？”

这人可不太好糊弄。凌晚林穷尽所思，灵机一动地道：“包了一个......岛。”

“岛？”

“嗯，想改成旅游景点，但是疫情一来赔光了，后面一塌糊涂，现在每年还欠人好多钱呢。”凌晚林越编越顺，干脆添了笔：“我现在都不敢回去，那边每年都有债主上门追。”

他压低声音：“——据说，我还上了东南亚的小道通缉榜，排得挺靠前的。”

尹枫城沉默片刻，“......你怎么想的？”

他笑说：“想把岛开发起来，以后就能躺着赚钱。”

“三千万放银行，利息也够你躺着赚钱。”

凌晚林耸耸肩，一副愉快的认命样：“我这人就这样，一辈子享不了什么福，注定劳碌的命。”

他笑吟吟地看过去，语气轻松得过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啊，命里原本接不住那富贵，就算好东西来了，最后也都变着法子溜走。”

一句句钝刀探底，一句句笑着卸力。

尹枫城许久未言，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凌晚林，你也信命么？”

“信啊。我不光信命，我还信人有报应。”凌晚林笑道：“尤其是这几年，碰到点什么事就会想，是不是以前犯的错太多，贪心不足蛇吞象。”

窗缝里有风灌进来，带着一点莫名的燥热，轻轻扶起文件纸张的页脚。凌晚林把手里那页资料顺手压住，语气漫不经心：“枫城，我啊，从前可能命里得到了太多，又不太珍惜，得到时是一份的分量，失去时却不是同一份的分量了，成倍的代价，好像翻了利息，于是资不抵债，总不能一直欠着。”

他的话若钝刀，一刀一刀下去，却不见血，只慢慢往心底按。

尹枫城问：“所以这么拼不是为了挣钱，是在还账？”

凌晚林微微挑动了下眼睫，算是默认。

“还得完吗？”

凌晚林说：“还不完也得还。不是为了还清，就图个心安。有些事，天道有数，躲不过的。”

尹枫城淡声：“你倒真信这个。”

“信啊。比信人还信。”凌晚林微低倾身，认真地盯着他，道：“枫城，其实要按商业的说法——我这命啊，不是什么要还的账，原是个该拿去抵的本。”

尹枫城许久没有回应，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沿途的高楼大厦在光影中一段一段地后退。

前方的隧道渐近了，好似一张黑乎乎的巨口深渊，慢慢张大了嘴。

尹枫城侧过脸，想再说点什么，视野忽起异样，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冲过来——当他反应过来时，下意识地身旁伸出手，可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訇！”一声巨响后，世界天旋地转，整个车身轰然一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掀起。

巨大的惯性下，尹枫城骤然撞向左侧，他听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猛地撞上他身边的座椅，发出□□碰撞的声音。他努力地偏头，却被骤然爆开的安全气囊遮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耳内剧烈嗡鸣，整座城市的喧嚣都被封进头骨里，好似深埋地底的猛兽突然冲破地表，隔着厚厚一层障壁，它们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却喊不清一个完整字眼。

远处传来人声，警笛声。尹枫城朦胧中看到一堆人在跑来跑去，有人用力拍打着车窗朝他呼唤。

废墟里散落着一些纸张，碎裂的塑料壳下压着一本账簿，夜风正掠过那些还没来得及看完的账目数字，一页一页，在庞大的废墟中窸窣作响。

一只手自车窗的间隙低低地垂落着。

模糊的视线里，尹枫城不确定那是不是凌晚林，不确定他是否还在。

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那张人脸。

那人笑着说——枫城，我这命啊，不是什么要还的账，原是个该拿去抵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