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阶段，如果合作公司还没百分百确定，先派人进行小规模接触也很正常。

但是这么大的项目，能安心只派他一个人来，说明在这个案子里凌晚林的主导权极大。从侧面也能反映出，对方企业对他的器重与信赖。

退改航班，协调甲方，安排住处，这些都需要时间。尹枫城拧眉道：“你去告诉他，让他不用急。”

凯锡在与合作方的接洽阶段，一般会适当提供一些帮助，如住宿、接送车辆等。梁然按照流程的一部分惯例询问：“尹总，需要咱们为对方提供些支持么？”

尹枫城却没立时回应，视线落在别处，不知在忌惮什么。

梁然正在等待对方回复，来电铃响，尹枫城看一眼，神情未动，可似是用眼神叹了口气。

梁然十分了然这个表情，信步退出房间。

尹枫城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接下陈丽的电话，对方上来就劈头盖脸质问：“小枫，你和那个孙家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尹枫城顿了顿，一头雾水。陈丽则是扬言，孙时曜的父母告到了他头上，说自己的孩子自打那次相亲后，整日面临骚扰，苦不堪言。

陈丽疑似是恨铁不成钢:“......小枫，我知道你在这方面吃过亏，经验也比较匮乏，但感情的事向来是循序渐进，急不得，也逼不得，你万万不能把你在生意场的那一套用在人的身上啊！”

房门外，梁然正安静等候差使，只见尹枫城黑着脸走出了门，“明晚所有安排取消。”

梁然讶异，“可是尹总，刚刚凌总说，他明晚可——”

“回他没空。”尹枫城拨出一通通电话，未接。他揣回手机，深吸一口气。

梁然小心地问起：“那您明晚需要我安排.......”

“不用。”尹枫城声很轻，语气却像是生生从牙尖里碾磨出来的，“我先去......处理个私事。”

梁然眼瞧尹枫城那副神情，不寒而栗，感觉对方不是要处理个事，是先去杀个人也似。

凌晚林手握整理的材料，在与Sprout Space企业进行初步沟通时，他要做的很简单——让他们感受到凯锡的诚意。

第一次会谈前，他必须收集好凯锡对并购投资路径的基本态度，为后续的尽调做铺垫。

至于给凯锡的资料，他挑选了最核心的内容——和Sprout Space合作的战略意义，并购的具体路径，以及那些不得不正视的债务和技术问题。

凯锡那边能让尹枫城松口不容易，目前对方的态度也不算明朗，他担心如果晚上一天，尹枫城的心意都会有所改变。

以自己的能力，就算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这些东西，也要一天时间。

手机亮，他瞥一眼，尹枫城的助理给他发消息：“很抱歉凌总，尹总明晚腾不出身，但他说不着急，让您这两天先安顿。”

凌晚林收到回复，心里有些打鼓。如果从商业谈判的角度分析，拖延可能有很多层含义。

要么是内部尚未达成一致，需要时间协调；要么希望通过延迟施压，测试对方的耐心和诚意。

他凭借着多年的职业经验，忍不住多想一层——尹枫城本人对这场合作的意愿，是否受他人所迫，还是企图向自己这方施压？

凌晚林深思熟虑，未到正式会谈前，风险无处不在，只有尽可能地打点好一切，才能让双方的合作前景更明朗。

孙时曜瞒着凌晚林预定了和他目的地相同的航班，本意在当地城市再度制造一场偶遇，得知对方又要留下来，心里又惊又喜。

他火速退了航班，打算在次日约凌晚林出来吃一顿晚饭，厅都订好了，难料那个“尹枫城”又骚扰了过来。

对面给他打语音，孙时曜挂了好几次，对面仍不罢休。他被迫接下来，“我以为我父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明白？”

孙时曜义正严词地道：“尹枫城，我对你没有感觉！你为什么还要一再纠缠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听我说——”对面急促插话：“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明晚出来吃一顿饭，我跟你把一切解释清楚！”

“你不想吃也没关系，只要你人来好不好？我真的......算我求你了——”

声音突地刹住，疑似闷哼一声。

孙时曜皱起眉，只听对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数秒后，那边再开口，语气莫名有点奄奄一息，“......真的，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你只要人来，几句话的功夫，很快就好......”

孙时曜实在不愿为这点事打乱原本的安排，既然对方非要见面，索性报出了自个原本订下的饭厅地点。正好，当着凌晚林的面把话说清楚，省得因为这种人对他产生嫌隙。

他敷衍完，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暖黄色的台灯下，一张凌乱的桌子上铺满了资料和文件。凌晚林带着一副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急速敲击，视线紧盯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

窗外偶尔传来车流的低沉轰鸣，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和冷冰冰的数字较量了一天一夜，只觉脑子已成一片浆糊，睁眼闭眼都是估值模型，连做梦都在看资产负债表。

手机传来孙时曜约他吃饭的消息。凌晚林查了下地图，那饭店离自己住得不远，走路就可以过去，全当换副脑子。

他没按预定的点，自个提前了半小时过去，报完名字进了房间，包厢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饿了一天，凌晚林先点了份姜撞奶填填肚子。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又翻出手机里的备份文件，一边吃点心一边低头审阅着细节。

另一边，饭店外，一辆宾利缓缓停来。白宇哲鼻青脸肿地跌出车门，后领子被尹枫城一把抓着，踉踉跄跄地绊了几步。

尹枫城指着他的脸：“等会见了人，把我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少一个字，明天你就给我滚蛋回家。”

“嗯嗯，知道了......”

白宇哲动作磨蹭，尹枫城不耐烦地把人往饭店门口一搡，白宇哲灰溜溜地跄了几步，“哥，哥你轻点......”

进了饭店，白宇哲报上自己的名字，得知人已经在里头等着了，他转头看向尹枫城，眼神有点飘忽。

“哥，不然你先放我去解释，等我铺垫完你再进场。”他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道：“毕竟你也算你们gay界天花板了，条件这么好，我怕小孙他一时承受不住真相......”

尹枫城不废话，直接上去给他一脚。

白宇哲闷哼一声，捂着屁股把话憋回肚子里，认了命般，蹑手蹑脚地往包厢的方向走去。

多年江湖经验告诉他，危机当前，卖惨为上策。他已经想好对策：进门先滑跪，迅雷不及掩耳地解释完，再哭上两嗓子，走一个声泪俱下的路线。

——相信除了他那个心比石头硬的大表哥，再狠心的人都会为之心软的！

包厢内，凌晚林正舀了一勺撞奶送进嘴里，听见门外逼近的脚步声，他微微抬头。

白宇哲深吸一口气，情绪刚酝酿得差不多了，推门而入，蓦一怔。

凌晚林也在对面坐着，嘴里的勺还没来得及放下，愣愣看着他。

白宇哲像见鬼似的退出包厢，抬头看了眼门牌，又重新探头，朝凌晚林定睛一看，又定睛二看。

终于，他如梦初醒地爆出一句：

“——我草！！”

他“嘭”地一声关上门，整个人横在门口，眼神发疯一样往尹枫城那边胡乱瞄着，疯狂摇头。

尹枫城皱眉：“又怎么？”

“哥！”白宇哲嘴角抽搐，话在喉头哽成一团，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拼命对他挤眉弄眼。

尹枫城一把将他从门口拉开，正要推门进去，白宇哲却反应极快，又扑了回来，用尽吃奶的力气挡住门。

“哥！你不能进！”他死死摇头，嗓音都抖了，“......你信我，这门今天真不能开！！”

尹枫城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身后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哎，你不是那天那个......”

孙时曜姗姗来迟，刚走近就看见两人像拧麻花似的堵在门口。

白宇哲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指孙时曜：“哥！哥！是他！”

孙时曜看到白宇哲，眉头一拧，脱口而出：“尹枫城？你又在搞什么鬼？”

白宇哲刚想结结巴巴地解释，一个没留神就给尹枫城踹到一边，尹枫城不再废话，握上门把手欲推门而入。

门“咔哒”一声，在他手下自己开了。

尹枫城一怔，就看凌晚林立在门口，和他大眼瞪小眼。

白宇哲心如死灰：“完了！”

孙时曜在边上喊了句：“哥！”

凌晚林却没吭声，先看了地上的白宇哲一眼，又抬头看看边上的孙时曜，最后，视线缓慢地游回尹枫城脸上。

空气像被冻住了片刻。

一阵莫名的死寂后，他带着迟疑与谨慎，又透着些许的犹豫，轻轻地开了口：“.......尹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