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拍卖会,虽说尹枫城没明确表示要来,但总裁有意,他们这些手下不能看不清楚。
现场云集着各大商业组织的高管,今日抱有相同目的企业一定也不止他们一个。凯锡虽然不在受邀清单里,但他们这群人带着任务而来,不愿让别人抢占先机,到了会场就到处打听那位神秘的负责人。
然而负责人影子没见着,却是先给文/化/部的领导抓住了。
直到拍卖快开场,负责人才从后台匆匆现身。
好些人已经从领导那听说了此人的来头,纷纷一窝蜂涌上去。凌晚林有点分身乏术,耳朵里乱糟糟的,这个总那个董的,轮番介绍,他都有点分不清了。
晕头转向地和一伙人交换了名片,手头目前叠了厚厚一沓名片,凌晚林没工夫细看,这会是眼瞅着快开场,他礼貌地道有什么事拍卖结束再谈,众人才舍得放过。
拍卖的物件按照朝代顺序,先古后今。
千年前的古画、瓷瓶,件件文物叫人眼花缭乱,背后的故事触人心弦,举牌的高价让人目不暇接。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间已是半晚过去。
近代专场单独辑成,凌晚林作为名义捐赠者,先简单介绍了自己,又起身述说每一件物什的来源。
他先带来一批纸质文件,账簿,股本簿、民国店家间互相往来的商业信函,这些泛黄破损的纸张,见证了闽南地区百年前与海外互通的商业繁荣。
而后是当地生活的用品,银元、码钱器,一份以白话文所写就的同学录......随着他渐入佳境的讲述,现场拼凑出一副百年前安居乐业的市井生活。
直到此时,凌晚林话锋一转,翻出一本来自东南亚的排华法案,页脚甚至沾染一层血迹。
那个特殊时期,能活下来已属不易,可无数侨民们舍上身家性命也要力图保存,只为向后人在赤裸的真相中,立一个鲜血中的公道。
话到此处,全场寂静无声。
凌晚林最后要介绍的,是一批抗战时期流亡海外的印章,这是民国时商铺最常使用的印章。
这套物什的搬动需要时间,凌晚林负手而立,静静挺身于台前,等待的时间里,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尹枫城自贵宾通道赶到,副总来接应他,像讨功似的塞他一张好不容易要来的名片。
经过今天一晚上的了解,他对这个负责人已是赞不绝口。
“尹总,我打听完了,这负责人履历真的不一般,他是Albercht & Morgan的首席战略咨询师,这家属于是咨询公司里的行业新贵,专门负责高端私企战略制定,近两年上升势头特猛,在专业领域也已经做到了行业顶尖,没有之一。”
“这位咨询师更属于是顶尖中的顶尖,新加坡在职业环境中对本地人有着严格的优先保护政策,他一个外国人用十年时间就做到了东南亚的区域首席,十年能到这个地步,真的很不容易。”
名头倒是大。尹枫城抱着一丝质疑的态度:“这人有什么实绩?”
副总道:“您听说过英格集团三年前的迪拜业务转型吗?他主导的;亚航联盟战略重组,那也是经他手定的框架;还有去年沙特投资局进军高端制造业,那场闭门会,这位是唯一一个外国顾问。”
“这些项目,要么涉及国家安全红线,要么是百亿美元级别的资本决策,他能坐在主桌发言,绝对不是单纯靠运气。”
副总又给尹枫城翻出一条英语专访新闻,标题大得唬人——“他不是在看案子,是在定一个行业接下来十年的走法。”
又翻出一条——“他出手的项目,随便一个就能写进 MBA 教科书。”
身旁的副总把人夸得天花乱坠,尹枫城却越发沉默,他的视线在新闻的字里行间一扫,突然掏出刚随手揣进兜里的名片,紧盯上面姓名。
全英的名片,白纸黑字上,一行醒目的名字映入眼帘——Windlynn Ling。
陡然间,尹枫城脚步一停。
礼堂内的人声隐约传来,好似斑驳的碎叶,在空中轻轻飘落,也如梦呓般飘忽。
副总也在前头回望,不解尹枫城为何止步不前,会场的入口分明已近在眼前。
台前,凌晚林看到工作人员向他挥手示意,按照设计好的向前一步。
身后的幕布陡然揭开——只见两百余枚星月木质印章,单独置身一整面玻璃橱窗,自幕布后缓缓呈上,甚为壮观。
随着印章的徐徐亮相,凌晚林用悦耳动听的声音,将那段尘封的历史娓娓道来:“上世纪二十年代,海口成立了许多专为侨民提供侨批业务的组织。闽南语中,“批”是信的意思,经营侨胞业务的民间机构被称为‘侨批局’。”
“这些民间组织的成立,为国人和海外侨胞的经济往来提供了便利,印章们正是出自其中一批‘侨批局’。两百余枚‘星月归心印章’,由商号自主设计,刻工精细,让人难以模仿,也保障了商业贸易的私密性。”
“后期随着战争的到来,这些印章皆流亡海外,虽然这些经巧匠精心设计的‘星月’纹路,许多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残破不堪,但印章的后人依旧竭力为其保存全貌。因为这些木制的章刻,宛若国民与南洋沟通的骨架,寄托了同胞间的血脉根深。”
“两百余枚精雕的印章,每一件都独一无二,宛若天穹之际,独一无二的星辰。”
“百年前的今天,一位侨民忍痛分别故土之际,我想那一刻他永远相信这些印章的意义,亦如那句传承了千年的星月之思——‘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凌晚林正欲按部就班地结尾,忽而抬眼,将目光看向更远的方向。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迟疑的停顿后,他的神情多出一丝惶恐。
礼堂尽头,尹枫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徐徐走来。
台下万众刹那散去。咫尺一瞬,好似只剩了两人。
足有十几秒的久寂后,凌晚林看着他,用轻微颤抖的声音道:“正如那些穿越风雨与海浪的侨民,也如这些经受风吹浪打的星月之章,终将抵达归心之处——”
“——在那短暂的分别后,我们终能,也终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