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西装革履的尹总姗姗来迟。
凌晚林消失两个月,知晓尹易腾心肠硬,手段狠,一场公司大计策划数年,这种紧要关头绝不会打马虎眼。
可再硬的人,总有软肋。
尹易腾确定了床上老父亲的安然无恙,像是动了气,扭头沉声:“晚林,你来这做什么?”
“来‘替父尽孝’。”凌晚林面向床上人,“要不是我,爷爷在年前哪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儿子。”
老爷子听不见,只觉得有人在说话,用视线朦胧应着。
凌晚林拉近座椅,掏出几张印有尹易腾、袁栖云的合照,小小的她与他,若忘却成人后变作的混账脸,一对小小的璧人,倒还真是配得上。
他在床对面翘着二郎腿,自顾自欣赏,可好几次差点要将照片烙到老人眼里。
尹易腾几欲出手,却顾忌病床上的人,他克制情绪:“不要胡来,你想怎样?”
“我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凌晚林低头翻找照片,“也想要替死人要个公道。”
他举起袁栖云唯一一张单人照,道:“你到底承不承认,是你害死她?”
数月前他问过,是一种歇斯地里的语气。今天他问,却是很是平淡,情绪得宜。
其实这个答案他分明早就知道,且知道了十六年。
尹易腾沉声:“为什么就要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凌晚林看着他,轻声:“因为这对我很重要,但相信我,现在对你也同样重要。”
尹易腾忍无可忍,唰一声拉上病床的帘子,忽又起身,又将凌晚林大力扯起,往墙根处一撂。
他冷眉冷眼地指着他:“凌晚林,我说过我一直很纵容你,你跟小枫的事我原本不打算深究,但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我没有多余的耐心跟你胡闹。”
“从今天起,除非你真正有所悔改,不要再想踏进家门一步。”
凌晚林踉跄了几步,略显狼狈地抬头,他依在墙壁上看着对方,突然浅浅地笑了。
他看着对方,一个他一直都该去恨的人,却一直没动真格地去恨的人。
凌晚林从前总想,就这样吧,装聋作哑地混过一生。你们是别有用心的坏人,我自己亦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切自当下了阴曹地府,彻底清算。
偏要逼他一把,偏偏他知道,原来故事本可以更加美好,原来混账也不是天生的混账。
原来那么一个阴险狡诈的情妇,她也曾天真,曾美好,曾有过那样光明的未来。
他多么地为她不甘,不值。而罪魁祸首,罄竹难书。
凌晚林看着尹易腾,从起初微笑,到抑制不住的开怀大笑,近乎有点疯样。
尹易腾蹙眉看着他的异样,“笑什么?”
好一阵过去,他直起腰杆,“......我笑你傻,笑你蠢,笑你简直和你那个笨蛋儿子一样。”
他擦擦眼角的水渍,感叹:“.......你竟然还有幻想,觉得我会安心回你们的家门?”
尹易腾看着他,只觉得哪里越发不对劲。凌晚林举止过于异常,他无心过度纠缠,欲要找人严加看管。
他拽着对方正待出门,凌晚林忽地低头道:“其实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从没把你儿子当枪使。”
尹枫城微微一顿。
凌晚林越过他去摸门把手,像在极轻地嘟囔与埋怨:“......明明是你儿子自己,爱我爱得要死。”
门开了,未待他反应的时间,一群人唰地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倒在地。
便衣确认过他的身份,掏出证件示意,凛声道:“尹易腾,你因涉嫌挪用资金,隐匿、故意销毁会计凭证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病院外,警笛长鸣。
尹易腾看向他的最后一眼,满是错愕。
他大约不敢相信,他看着长大了十六年的孩子,竟能狠心成这样,将亲手养大自己的人送进监狱。
床帘后,病床上的老人陡然惊醒,却觉掌心里有熟悉凉透的质感,他摸出那是去世发妻的家传玉镯。
他睁眼,寻常大多时意识迷糊,可床边人那张脸,一秒的清醒就够叫他受到惊吓。
那是许多年前见过的一张脸,明艳,爱笑,会做一手好饭,总是轻易能讨得他老两口欢颜的小脸。
是那姑娘来了?是儿子对不起的那姑娘.......索命鬼来了!
他看着眼前一幕,惊诧难安,却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吞咽声。
凌晚林垂眸端详,双手覆上,将这枚玉镯叠在那只苍老的掌心。十六年前进门那夜,他孙儿偷了这物件送他,他自此也将他孙儿的心偷走了十六年。
此刻起,物归原主。
零点一到,各家媒体发布新闻,新丰子公司上市前夕,集团前任董事私生子打响遗产大战。
与此同时,现任新丰掌门人因涉嫌故意杀人、挪用公款被逮捕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私生子指控父母死因不白,同时向现任养父索要遗产中的核心股权。借助“情妇”、“豪门”、“凶杀”等醒目话题,话题瞬间冲上头版头条。
被字眼吸引来的网民们义愤填膺,先无论事实,只对事件当事人一通扫射。
凌晚林早有预料,在他将那份讨要遗产股份的起诉书公之于众后,大众的情绪只会首先冲着他来。
“忘恩负义”、“不择手段”。仿佛一个小三的孩子,终于做出了符合大众印象的举止。
但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凌晚林从来都不怕同归于尽,他只怕他恨的人,死得没有他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