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枫城静静地盯着他,片刻后,微勾唇角。
饭点,几大家子围聚餐桌,好不热闹。陈丽把一块挑完刺的鱼肉夹进他碗里,喜滋滋道:“你大伯昨儿钓的,一斤半的大白条,特意捎来让给你补补。”
一大帮人也七嘴八舌地夸赞,小枫太能干,上学的年纪帮家里分担了这么多辛苦,简直是尹家的大功臣。
热络络的氛围里,尹枫城一直平淡,不跟腔,不接茬。
时间一长,所有人都察觉不对劲了。陈丽却只以为儿子是太过累着了,“这孩子,在公司里说的话倒比在自个家里都要多。”
她笑眯眯地去拢尹枫城的肩,夸张道:“行了!这么多弟弟妹妹都看着呢,一直拉着个脸像什么样?”
尹枫城没拉着脸,却也没什么表情。
刘萍正从厨房端汤出来,陈丽瞅见了,招呼刘萍来坐,刘萍连连推辞,可架不住陈丽今天高兴,硬要搬来一张椅子拉她就座。
这么多年,刘萍一直兢兢业业,陈丽早就把她当成自己人。
她诚惶诚恐地受邀入席,虽然对什么上市云里雾里,也是货真价实地替这一大家子高兴,“小枫啊,这两年学校公司两头跑,我有时候看他那么苦都心疼,替这孩子累。”
刘萍看着他感叹:“现在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明明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可惜她的好话又实在是发自肺腑。那么多真假参半的奉承,尹枫城唯独听进去了这一句。
——守得云开见月明。
云开了,可他的月不见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刘萍,“阿姨。”
刘萍忙应:“嗳。”
“我哥最近有联系你么?”
刘萍怔愣,“没有。”
他嗯一声,静静问:“那你知道他去哪了么?”
气氛霎时凝固。他一晚上不怎么说话,却很有分量,可主动出口后,字字句句竟都在问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
“晚林他......”刘萍滞住,她突然回忆起国庆进门那一幕,迷糊地看到哥俩一个压着另一个,抱着,咬着,分开后又各自的慌忙。
她脸红耳热,支吾:“我不太清楚。”
“哦。”
尹枫城点头,也不激烈,仿佛也只是随口一问。
凌晚林的名字似一阵涟漪,将在场的人惊了几动,却不知从哪声孩子气的笑开始,气氛又恢复了火热。
一个身份不光彩的养子,女主人不待见,男主人态度暧昧,没人会自讨没趣地过问。
白依依眼前里过了好几幕,想到车库里两人的旖旎,想到两人日常里那些不动声色的亲昵。每回凌晚林一出现,尹枫城的那双眼睛就好像长在他身上。
白宇哲也神游四方,脑海里翻出陈年旧忆,在他不懂事的年纪,曾意外撞见两个哥在厨房搂搂抱抱,当时不足为奇,现在却不能深想。
一桌阖家团圆的盛宴前,几个知情的人各怀鬼胎。
陈丽到底是眼尖,把儿子今晚的一切不对劲看在眼里,可她又不清楚这股子不对劲究竟从何而来。
尹枫城没吃两口,撂下句饱了,就要离席。
“你站住。”陈丽的火气已经隐隐蔓到喉咙眼,她觉得今晚当着这么多人,他表现得太不懂事。
在公司就能说会道的,在家里却半晚憋不出一个屁,跟自己家人摆什么架子?
尹枫城大了,她不能像从前那般,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吃饱了也多坐会,和大家聊聊天呢,再不济和弟弟妹妹们分享下学习工作的经验?”
话说到这份上,尹枫城就该明白了,可今晚他很反常,“不了,我有点累。”
尹枫城去势未变,旁人也在劝她,孩子年纪轻轻操劳太多,早点休息也好。
陈丽已很是退让,反而是亲儿子让她下不来台,旁人越劝,她火气越要上来,不冷不热地呛:“就为了那么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要跟你自己亲妈摆脸色?”
尹枫城被她的话一激,站住脚,冷冰冰地回了头。
陈丽大抵是真的相信,尹易腾给他那个野儿子介绍了一个很好的工作。
也是真的相信,凌晚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受了尹易腾的好,对他们全家这些年的养育,没有感谢,不懂礼数,并做出一副远走高飞的架势。
“白眼狼?吃里扒外?”尹枫城轻声:“他活了这么大,没主动仰仗过家里任何资源,所得成绩、学历,哪一样不是自己全力争取?”
尹枫城心道一声得罪,指向刘萍,“妈,你兴致上来时就连家里的阿姨都能上桌,但哥呢?哪怕有一次他能高高兴兴地出现在这种场合里么?你有给他过一个好脸色么?”
“......原来吃咱们家的一口饭,就活该得不到任何尊严?”
“尹枫城!你胡说八道什么?!”陈丽气得发抖,本欲数落个一两句,就将这不愉快的小插曲翻篇,没想到这小子竟不知好歹,还要当众驳她的面。
陈仪忙过来安抚,“小枫啊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这么喜庆的日子非得气你妈?”
她实在忍不住替姐叫屈,“你这孩子,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多少回都是为他惹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个白捡的哥还能比你亲妈重要?”
尹枫城更无法抑制心绪,两个月来,他忍耐多时,却在今晚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打算。
尹易腾眼看事态不对,出声喝止:“小枫!”
他站起来,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发话,“你累了,现在立刻回去休息,等到所有事告一段落,有些话我再跟你交代清楚。”
尹枫城听出隐晦之意——公司上市前,避免节外生枝,一切要待到秋后算账。
“我也是,之后有些话,要好好交代清楚。”尹枫城加重语气,一道重雷到了嘴边,又当着几大家亲戚的面,生生吞了回去。
“但是爸,你答应我。”他缓下声气,直视尹易腾,眸中的底色却泛着丝丝硬气,“之后无论发生任何事,你只冲我来,好不好?”
尹易腾道:“你尽管放心。”
父子两人眼神交锋,一切却尽在无言中。
陈丽气头上,不解他俩这云里雾里的对话,回过神来,尹枫城已经疾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