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怔了一瞬，随即轻轻叹气，抬手抚了抚她的头。

“那你们是怎么来到伦敦的？”

“是一个穿黑袍的女人，把我们带到这里的。”阿玛丽亚继续说道，音色稚嫩，回答得却很是认真，“她告诉我们，不许对任何人说这些事，也不许说见过她。她说，如果我们说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小声问了一句：“凯蒂小姐，我、我说出来了，她会不会就不让我们见爸爸妈妈了？”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凯瑟琳心口一紧，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否过于残忍。

她维持着蹲下的姿势，视线与阿玛丽亚齐平，声音坚定地保证道：“没事的，阿玛丽亚，除了我没有人会知道你们说了什么。就当做你什么也没有说过，好吗？她不会知道的。”

凯瑟琳抬眼扫过病房里的其他孩子。已经醒来的几个孩子虽然没有开口，但那些惶然又警惕的目光也在无声地印证着阿玛丽亚的话。

“你做得很好，阿玛丽亚。已经很晚了，孩子是不能熬夜的。现在，你该睡觉了。”

阿玛丽亚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临闭眼前，她又小声问了一句：“你会告诉那个女人吗？”

凯瑟琳伸手替阿玛丽亚掖了掖被角，摇头：“我发誓，我不会。”

这个回答似乎终于让小女孩安心下来。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凯瑟琳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将门重新虚掩，沿着原路离开。

布尔人。

集中营。

被刻意送往伦敦治疗，又在痊愈后被悄然带走的孩子。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魔法事故的范畴，甚至不只是非法人口转移的问题。

街角处，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朦胧的灯影，忽然想起蓓尔美尔街近来格外冷清的晚餐时间。

也想起清晨报童们一遍遍高喊的新闻标题。

凯瑟琳收紧斗篷，重新没入夜色。

片刻后，蓓尔美尔街八号。

她站在书桌前，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魔杖在纸面上停住。

这一周里，她借着巡察之便，暗访了多家慈善机构。除了东伦敦儿童医院，其余地方也无一例外地印证了伊丽莎白的说法。

布尔人孩子的存在，就是一把双刃剑。

她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这些消息被不当公开或利用，已经白热化的反战舆论将被推向何种极端，而首当其冲的，只会是这些本就饱受摧残的孩子。

至于那个将孩子们悄无声息地从南非带到伦敦的神秘女人，凯瑟琳几乎可以断定，对方必然是一位实力不俗的巫师。

能够在不引起任何麻瓜注意的前提下，携带数名麻瓜儿童完成如此漫长而复杂的跨境转移，这样的能力在巫师之中本就凤毛麟角。若真要循迹追查，她并不认为这件事会完美得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只是，这样的跨境调查需要得到魔法部的正式支持，至少，也必须获得司长的首肯。

在如今这般敏感而紧绷的时局下，凯瑟琳并不愿意因一时冲动而贸然行事。

巫师与麻瓜之间本就已站在微妙的边界上，任何越界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引火的星点，她不打算让自己成为再添一把火的人。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白厅的办公室里，窗帘仍旧拉着。

煤油灯的火焰微微晃动，映在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报纸与外交简报上。

麦克罗夫特靠在椅背里，指节轻轻抵着下唇，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被人用铅笔标出的文字上。

那是一则没有署名的情报短讯，夹在对议会辩论的报道之后：“东伦敦慈善机构近日接收数名来历不明的白人儿童，已有三家机构向苏格兰场寻求帮助。”

“孩子……”

麦克罗夫特低喃。

他伸手翻过下一页，另一份文件上是外交部转来的内部备忘，内容与那则短讯毫不相干，却在时间线上形成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重叠。

关于南非事务的几项舆论风险评估中，有人特意标注了一句：“需留意任何可能被用于情绪化叙事的儿童相关案例。”

麦克罗夫特合上文件，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眼底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太清楚这种“提前预警”意味着什么了。

当某个词被写进内部评估，却尚未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时，往往意味着，已经有人准备好，要把它送上台面了。

麦克罗夫特伸手按下了桌面上的铃。

办公室门被打开，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步入。

麦克罗夫特：“请把最近一个月，所有涉及东伦敦慈善机构、孤儿收容、以及非英籍儿童的内部摘要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