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二月初八日。
朔风卷着雪沫撞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的闷响,殿内焚着的龙涎香压不住满室寒意,也压不住燕帝慕容儁心头的戾气。
他端坐龙椅之上,指节攥着一份密报,玄色龙袍被揉出几道褶皱,脸色比殿外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阶下内侍全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喘——方才陛下扫过密报一眼,便抬手将羊脂玉杯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在金砖上,寒光泠泠,像极了他此刻眼底的戾气。
“慕容恪!他竟敢!”
压抑的咆哮从齿间溢出,密报上“刘氏迁居吴王别院”几个字,像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慕容儁眼底。他原以为借太后之名相召,纵使慕容恪护得再紧,刘霖终究是臣眷,抗旨便是把柄。没料到慕容恪行事这般干脆,竟直接将人送去了慕容垂府中。慕容垂是他手足,与慕容恪素来亲厚,如今别院成了屏障,他若再强行召见,反倒落个苛待臣眷、觊觎弟妻的污名。
“陛下息怒。”身旁近侍颤着声上前,“许是……许是太原王真的忧心侧妃玉体,才送她去别院静养?”
“静养?”慕容儁冷笑一声,扬手将密报掷在案上,碎瓷旁的纸张被风掀起一角,透着刺骨的冷,“太原王府容不下她静养?他分明是故意抗旨!朕不过想请刘氏入宫,为太后抚琴解闷,他便急着把人藏起来,当朕是洪水猛兽,还是觉得朕的旨意,可随意敷衍?”
这话自欺欺人,他自己未必不信,却偏要借着由头发作。自庆功宴上一眼惊鸿,刘霖那身绛红锦裙、垂眸敛衽的模样便总在他心头晃。论容貌,自己后宫佳丽也无人能及,而她身上那股历经风霜却沉静温软的气韵,也是深宫女子从未有过的。加之慕容恪权倾朝野,本就是他心头的刺,如今连他护着的人都这般不给他颜面,猜忌与不甘缠在一起,怒火便越烧越旺。
他起身在殿中踱步,龙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重得像压在人心头。从庆功宴的试探,到华林园的被拒,再到如今人去府空,种种情绪翻涌,让他对慕容恪的忌惮又深了一层。慕容恪掌兵理政,朝野归心,如今连自己的内眷都护得滴水不漏,再放任下去,焉知不会生异心?
“传旨!”慕容儁猛地驻足,语气冷得像冰,“召太原王慕容恪即刻入宫觐见!”
此时的太原王府,也浸在一片凝重里。雪落满了庭院的枯枝,廊下的红灯笼蒙着一层薄雪,晕出昏黄的光。慕容恪刚接过慕容垂遣人送来的密信——宫中有暗探已在吴王府外徘徊,形迹可疑。他指尖叩着案几,正思忖应对之策,门外便传来管家仓促的通传,说宫中传旨的宦官已到府门。
慕容恪神色未动,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朝服袖口。他早料到慕容儁会有此举,只是没想来的这般快。
“大王,陛下盛怒,此去怕是凶险……”管家忧心忡忡。
“无妨。”慕容恪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沉稳的锋芒,“他虽有怒,却无正当由头治我的罪。备车,我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慕容恪立在太极殿中。玄色朝服扫过冰冷的金砖,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山:“臣慕容恪,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臣入宫,有何要事?”
慕容儁坐在龙椅上,目光如刀,直直钉在他身上。半晌,才冷声道:“皇弟,你可知罪?”
“臣不知。”慕容恪抬眼,目光坦荡,不见半分慌乱,“臣近日恪尽职守,段部平定后便整饬边军、安抚流民,未敢有半分懈怠,不知何处触犯天威?”
“你还敢狡辩!”慕容儁猛地拍向御案,案上玉如意震得轻响,“朕听闻,刘王妃并非染病静养,而是被你悄悄送去了吴王别院?朕不过想请她入宫,为太后弹一曲解闷,你为何要让她躲着朕?莫非在你眼里,朕的旨意可以随意违抗?还是你觉得,朕会对她有什么企图?”
他刻意将“躲”字咬得极重,像是要坐实慕容恪抗旨的罪名。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内侍们皆屏息凝神,等着看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原王如何作答。
慕容恪却依旧从容,他再度躬身行礼,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陛下误会了。臣怎敢违抗陛下旨意?只是内子近日风寒加重,咳喘不止,连起身都费力,实在无法抚琴。吴王别院地处僻静,院内遍植腊梅,民间都说梅香能润肺缓咳,臣才送她过去静养几日,并非有意躲避陛下。待侧妃身子稍愈,臣定亲自带她入宫,向陛下与太后请罪,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圆了迁居的由头,又给足了慕容儁台阶,更守住了底线。慕容儁盯着他看了许久,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可入目只有坦荡与沉稳。他也清楚,“身体不适”虽是托词,却也不全然是假——庆功宴上刘霖脸色苍白,宫中人都看在眼里。他若强行追责,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为女色迁怒功臣,传出去失了帝王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