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对身边的芝云道:“去告诉管家,就说我这风寒来得凶,太医说怕是时气病,容易过人。实在不敢入宫去,万一过了病气给陛下和太后,那便是万死难辞的罪过了。入宫之事,实在不敢应允,还请使者回禀陛下,恕妾失礼。”
芝云快步出去传话。不多时,前院便传来使者无奈的声音:“既如此,那咱家便回宫复命了。还请管家转告王妃,好生休养,陛下还盼着她早日康复呢。” 随后脚步声渐远,朱门吱呀一声合上,院子里重又恢复了安静。
刘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指尖的血珠早已凝住,留下一点暗红的印子。她重新坐回暖榻,手里捏着银针,却半天没落下一针。
这已是慕容恪出征后,慕容儁第三次派使者上门了。第一次送冬日棉料药材,说是体恤军属;第二次问几位小郎君的功课,顺带打听府中近况;这一次更是直接开口邀她入宫,步步紧逼,一次比一次露骨。若不是慕容恪此刻手握三万大军在前线征战,陛下还有所忌惮,恐怕早就不是派使者探望这么简单了。
“阿娘,宫里的叔叔走了吗?” 瑶儿放下炭笔,小跑着扑到她怀里,仰着小脸问,“是阿爷派人回来了吗?阿爷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
刘霖收起眼底的焦虑,伸手把女儿抱到膝上,用袖口轻轻擦去她鼻尖的炭灰,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不是阿爷的人,是宫里的使者来送东西。你阿爷在前线打坏人,很快就回来了,还会给瑶儿带小兔子玩,好不好?”
“真的?” 瑶儿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晃了晃,“那瑶儿要好好练琴,等阿爷回来,弹新学的曲子给他听!”
“好。” 刘霖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
慕容肃这时也走了过来,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阿娘,您别担心。阿爷用兵如神,肯定很快就能平定叛乱回来的。宫里那边,我们小心应对便是,不会出岔子的。”
刘霖看着几个孩子,心里又暖又酸。不过短短几日,孩子们仿佛都长大了些。往日最跳脱的慕容肃学会了收敛性子,沉稳的慕容绍早早担起了心事,连最小的瑶儿都知道乖乖听话不吵闹。她伸手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温声道:“好孩子,辛苦你们了。记住,这段日子府里凡事低调,你们读书习字都在内院,别往外面跑,也别和外人多说起府里的事。”
“儿子记住了。” 慕容肃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刘霖愈发谨慎。她严格照着慕容恪的叮嘱行事,每日只在内院活动,要么教瑶儿弹琴认字,要么陪慕容肃、慕容绍读书讲史,偶尔传唤管家问几句府中杂务,从不出内院一步。府里采买全由管家亲自安排,采买仆役只能在后门交接物品,严禁踏入府中半步;有相熟的宗室、官员派人送来年节问候的书信,她也只让管家收了,统一回一句“谢大人挂念,府中一切安好”,从不拆看私信,更不肯落下半分与人结交的口实。
唯有慕容瑶的追问,总能轻易戳破她故作平静的伪装。小姑娘每日吃过早饭,都会搬着小矮凳坐在院门口的石墩旁,扒着门缝往巷口望,时不时拉着身边侍女问:“芝云姑姑,阿爷今天会回来吗?” 遇上落雪的日子,她便会攥着刘霖的手,小眉头皱着,小声念叨:“娘,外面下雪了,阿爷穿得厚不厚呀?会不会冷呀?”
每当这时,刘霖都会蹲下身,把女儿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哄:“阿爷穿着娘缝的棉袍,暖和着呢,不会冷。等雪停了,天放晴了,阿爷就骑着马回来了。” 可转身回了内室,她便会拿出慕容恪留下的那枚平安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祈祷他在前线刀枪无眼的地方能平安顺遂,祈祷段部叛乱能早日平定,祈祷他能快点回来,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暮色四合的时候,管家又匆匆来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意:“王妃!宫里的使者又来了,说陛下听闻大王在前线打了大胜仗,特意派人来告知府中,让王妃和小郎君、小郡主都放心!”
刘霖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针线差点落在地上。打了胜仗?这是慕容恪出征以来,她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她攥着平安符的手指微微颤抖,心口像被暖汤熨过一样,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可她很快又冷静下来,依旧稳着声音对管家道:“还是按之前的规矩,我不便见客。劳烦管家替我谢过陛下的告知,好生送使者离开。”
“是。” 管家应声下去了。
刘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打了胜仗就好,打了胜仗就说明他安然无恙,说明平定叛乱指日可待。她仿佛能看见,他身披铠甲立于军前,身后旌旗猎猎,身前万里山河,依旧是那个沉稳如山、战无不胜的太原王。
她低头看向榻上那件快缝好的棉袍,伸手轻轻抚过领口细密的针脚,动作比先前更轻柔了几分。她要赶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件棉袍缝好,等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能换上这件带着家的温度的衣裳,驱走前线的霜雪与疲惫。
窗外寒风还在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暖阁里的烛火却跳了跳,亮得更稳了。刘霖重新拿起银针,就着昏黄的烛光,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知道,只要她守好这个家,带好孩子们,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撑。
夜渐深,院子里的灯笼依旧在风里晃着,暖光透过窗纸映出来,落在雪地上,晕出一片温柔的光晕。邺城的深冬还长,可她心里知道,离他归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