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依旧稚嫩,却比平日更流畅几分,那段婉转的调子裹着孩童的天真,在清寒的庭院里散开。慕容儁听得认真,待最后一个音落定,拍手赞道:“弹得好!王妃不仅贤淑持家,还精通琴艺,能教出这样聪慧的女儿,真是难得。”
“陛下谬赞,妾身不过闲来无事陪孩子玩玩,算不上精通。”刘霖再次躬身谢恩,始终守着分寸,不多说一字,不多露一分情绪。
慕容儁又将目光转向慕容肃,笑着问:“这便是肃儿吧?听闻你日日苦读不辍,今日可否背一段书给朕听听?”
慕容肃抬起头,眼神清澈明亮,全无半分怯意,朗声回道:“回陛下,侄儿近日正在读《礼记》,愿为陛下背诵《曲礼》开篇。”说罢便挺直身板,一字一句诵道:“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他背得流利顺畅,吐字清晰,遇上关键处还能随口解两句义理。慕容儁听得连连点头,待他背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功底,真是虎父无犬子!恪弟,你教得好儿子啊。”
“陛下过誉,都是孩子们自己肯用心。”慕容恪适时开口,目光却紧紧锁着慕容儁的动作——方才他拍慕容肃肩膀时,目光又一次掠过刘霖,那探究的意味比先前更重,像是要从她神色里抠出些什么来。
慕容恪心中警惕更甚。他太清楚这位兄长的性子:表面宽和,内里多疑。今日突然探府,名义上是看侄儿侄女,实则是冲着刘霖来的。或许是坊间流言勾了他的好奇,或许是对自己的猜忌,连带着要从家眷身上找突破口。
见慕容儁还要开口问刘霖教子之事,慕容恪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刘霖身前,笑着转移话题:“陛下,府中新酿的枣酒正到了火候,厨子也备好了您往日爱吃的鹿肉酱、炙羊舌。外头风凉,咱们去正厅坐,边饮边聊?”
他动作自然,语气亲厚,全然是兄弟间招待的热络,却恰到好处地阻断了慕容儁投向刘霖的视线。慕容儁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护着之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还是笑着应了:“好,那就尝尝恪弟府中的好酒。”
一行人往正厅而去。慕容恪刻意走在慕容儁身侧,时不时说些府中琐事、近来的农桑收成,绝口不提内宅家事,也不给慕容儁再追问刘霖的机会。刘霖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始终垂着眼帘,脚步沉稳,半分慌乱也无。
宴席上,慕容儁与慕容恪谈笑风生,时而聊朝政得失,时而忆少年往事,仿佛真的只是前来探弟的寻常兄长。可慕容恪心里清楚,这亲昵表象之下,是挥之不去的猜忌与试探。今日这一趟,不过是个开端。
送走慕容儁时,天色已擦黑。看着御驾的灯火在街巷尽头渐渐消失,慕容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他转身看向身侧的刘霖,沉声道:“方才陛下的目光,你也察觉到了吧?他今日来府,根本不是看孩子,是冲你来的。”
刘霖脸色有些发白,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不安:“陛下数次看我,那眼神里的探究……我心里一直发慌。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流言?”
“坊间或有传闻,但更多的,是他对我的猜忌。”慕容恪牵着她的手往府里走,语气凝重,“他忌惮我手握军政大权,便想从家眷身上找突破口。今日试探你的言行举止,就是想看你有没有不妥之处,若能抓住把柄,便能牵制我。”
他顿了顿,见她眼底满是担忧,又放缓语气补道:“往后你更要谨慎些,尽量少出府,外客来访也尽量避见。若是陛下再召你入宫,除非万不得已,我都会替你推辞,尽量不让你与他碰面。”
刘霖心中的不安愈重。她知道帝王的关注从来不是好事,今日的试探只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只怕要愈发如履薄冰。她抬头看向慕容恪,见他眼中既有担忧,更有护着她的坚定,心头稍定,却仍在心底默默祈愿——愿这份君臣猜忌能早日消散,愿他们一家人能在这乱世里,安稳守着这方庭院,离皇权纷争的漩涡远些,再远些。
朔风卷着霜粒,在庭院里打着旋。慕容恪牵着刘霖的手,两人并肩立在廊下,望向远处宫墙的方向。夜色沉沉,寒风吹得梅枝轻颤,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