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正式开席，乐声扬起，彩衣舞姬翩然入殿，广袖翻飞如蝶。席间数名鲜卑宗室贵族端着酒杯走过来，向慕容恪敬酒：“太原王辅佐陛下定鼎中原，劳苦功高，我等敬大王一杯！”

慕容恪起身回敬，与他们一一碰杯。贵族们的目光难免落在刘霖身上——这位太原王侧妃的来历，宗室间早有传闻，却无人敢轻易置喙。有人眼中藏着好奇，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也有一人借着酒意，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问起她的出身。

话音尚未出口，慕容楷已率先起身，端起面前的果汁盏，走到那贵族身前，少年人举止端方，笑意得体：“王叔，晚辈敬您一杯。阿爷常说，宗室同心，燕国才能江山永固，往后还需王叔多照拂。”

少年一席话不卑不亢，既给足了对方面子，又轻巧巧打断了话头。那贵族愣了愣，随即笑着与他碰杯：“小郎君少年老成，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慕容绍这时也轻轻拉了拉那宗室的袍角，软声软气地开口：“王叔，您杯里的酒洒出来啦，都沾到衣袖上了。”他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模样天真无辜，倒让那贵族不好意思再揪着话题不放，低头去擦衣袖。

慕容肃也紧跟着起身，故意提高声音凑到阿遂身边：“三弟你看，那舞姬姐姐的裙摆，像不像春日里园子里开的虞美人？”

三个孩子一唱一和，轻轻松松将一场潜在的尴尬化于无形。刘霖看在眼里，心口又暖又软。她知道，孩子们都在默默护着她，怕她被人追问过往，怕她难堪。慕容恪也察觉到了，回头看了孩子们一眼，眼底满是赞许的笑意。

宴过半晌，殿内酒气熏人，丝竹聒噪，刘霖有些乏了，便抱着熟睡的瑶儿起身，想去殿外透透气。慕容恪立刻跟了上来，陪她走到台外回廊上。

晚风卷着漳水的清寒扑面而来，混着宫苑里残荷的淡香，吹散了殿内的闷热。瑶儿窝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呼吸匀匀的，小脸被风吹得微红。

“还好吗？”慕容恪轻声问，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刘霖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连成一片的宫灯，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幸好有你，还有孩子们。方才若不是楷儿、肃儿和绍儿机灵，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慕容恪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宫阙剪影上，“孩子们也长大了，都懂得护着你了。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刘霖抬头望他，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比月色还温柔。她忽然觉得，这座曾让她日夜恐惧的皇宫，因为身边的人，竟也不再冰冷刺骨。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在家人的守护下，早已成了成长的印记，再不是捆住她的枷锁。

宴会散时，夜色已深。慕容恪接过熟睡的瑶儿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着刘霖，慕容楷、慕容肃走在两侧，阿遂和慕容绍并肩跟在后面，一行人缓步走出宫城。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候着，侍从掀开车帘，一家人依次上车。车厢内铺着厚毯，暖炉烧得正旺，孩子们一沾坐垫便困得睁不开眼。慕容绍挨着阿遂坐下，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是席间特意留的，想等妹妹醒了给她吃，没等下车便困得头一点一点的，靠在阿遂肩上睡了过去。

“回去好好歇着，明日不必早起。”慕容恪握着刘霖的手，语声温柔。

刘霖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应着。车厢里很静，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她知道往后还会有许多这样的场合，还会遇到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可只要身边有慕容恪，有这几个贴心的孩子，她便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一切。

邺城的夜风吹过车窗，带着初冬的清寒，车厢里却暖融融的。刘霖闭上眼，唇角带着浅淡笑意——从今往后，这座城不再只有苦难的旧忆，更有她要守的家，要护的人。岁月悠长，一家人同心相守，便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暖不化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