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六年(公元357年)正月十五
元玺六年正月十五,蓟城尚浸在残冬的余寒里。王府西侧的练武场,昨夜落的碎雪还覆在木靶边缘,被朔风一卷,便化作雪沫簌簌打在焦黑的靶面上,混着晨间清冽的晨光,在空阔的场地上漾开一片冷白的雾霭。寒风割面,却丝毫挡不住场中少年凌厉的剑光。
慕容楷身着玄色劲装,袖口以牛皮束得紧实,腕骨处青筋随着剑势微微起伏。手中青铜剑磨得雪亮,迎着熹微晨光划出一道又一道冷冽弧光,破风之声清锐如裂帛。剑尖精准落向木靶心口——那套他每日晨昏必练的破甲式,此刻已臻行云流水之境,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流露在剑招里,锋芒毕露。
“喝!”
他低喝一声,手腕翻转,剑随身走,接连三剑如流星赶月,分点木靶肩、胸、腹三处要害。那靶面早已层层叠叠布满剑痕,木纹顺着劈砍的方向翻卷翘起,最深的裂口几乎要将整面木靶劈成两半,皆是日复一日苦练的印记。一套剑法练罢,他额角已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凛冽寒风里瞬间凝成细霜,他却浑然不觉,只抬手用袖角抹了把汗,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布料,便又握紧剑柄,预备再练一遍。
“楷儿,慢些。”
一道温沉的声音从练武场入口传来,压过了风响。慕容楷收剑回身,便见慕容恪正缓步而来。他身着素色棉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披风,靴底碾过残雪悄无声息,周身气度沉稳如深潭,纵使一身常服,也难掩经年征战淬炼出的凛然风骨。慕容楷立刻垂剑躬身,声音清亮:“阿爷。
慕容恪走上前,伸手拿起木靶旁的一支木剑,指尖掂了掂分量,抬眼看向儿子:“看你练剑有些时日了,今日为父陪你对练几招?”
慕容楷眼中瞬间亮了起来。他日日苦练,却少有机会与父亲对练——慕容恪要么忙于军务整肃,要么分心教导弟妹,今日能得亲手指点,少年心中满是雀跃。他握紧青铜剑,足下错步摆出防御姿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着父亲手中的木剑,不敢有半分松懈。
慕容恪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持剑而立,并未主动进攻,只缓缓移步,目光扫过少年周身的架势。少年心性最是好胜,未等慕容恪站定脚步,便足尖一点,挺剑直刺——剑尖裹挟着寒风直奔心口而去,招式快则快矣,却因急于求成,左肋空门大露。
慕容恪足下只轻轻错步,身形便如飘风般避开剑锋,动作轻得仿佛不曾沾起半片雪沫;同时手腕微抬,手中木剑顺着剑脊轻轻一挑,正点在慕容楷腕间麻穴。青铜剑“哐当”一声砸在积雪里,慕容楷一怔,慌忙俯身去捡,哪知腰刚弯下,后心便已贴上一片微凉的木质——木剑稳稳抵在他后心要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未伤。
“输了。”慕容恪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慕容楷直起身,脸上满是少年人的不甘:“父亲,我还没出全力!”
“你全力已出,只是用错了地方。”慕容恪收回木剑,示意他捡起青铜剑,“习武不止靠力量与速度,更要靠谋略与心性。你方才急于求胜,招式虽快,却处处是破绽——若这是沙场对阵,你左肋的空当,早已被敌军长矛刺穿;弯腰捡剑时的松懈,也足以让你命丧阵前。”
他走到练武场中央,目光落向场边压弯了梅枝的积雪:“你看这檐下积雪,看似松软无锋,积得多了,能摧折百年古木;朔风虽烈,却吹不皱半池深潭。这便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道理。习武与用兵本就相通。当年高句丽挥师入辽西,兵锋甚锐,人人皆谓其勇不可当。可他们孤军深入,粮草转运千里,本就是致命破绽。我没有急于正面迎敌,先遣轻骑绕后截其粮道,再伏兵于山谷隘口,等他们军心动摇、进退失据之时,才纵兵出击,一战而溃。剑招与战阵,从来都是一个道理。”
慕容楷握着青铜剑的手指紧了紧,往日只当是沙场旧事的战例,此刻与方才的落败对照,竟字字都敲在心上。他从前只知苦练招式,从未想过方寸剑影里,竟藏着千军万马的谋略。
“再试一次。”慕容恪再次举起木剑,语气平缓,“此次莫要急于进攻,先看清我的招式,找到破绽再出手。”
慕容楷重重点头,深吸一口寒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好胜心。这一次他不再抢攻,只按着平日扎马步的根基缓缓移步,目光如隼,牢牢锁着慕容恪持剑的手与肩背。慕容恪木剑缓缓刺来,招式四平八稳,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每一寸推进都封死了闪避的死角。慕容楷侧步让过剑锋,视线却不放过父亲分毫动作——果然,每一剑刺到尽头收力的刹那,腕间总会有一瞬极短的松懈,那便是千锤百炼的招式里,唯一可乘之机。
看准那间隙,慕容楷猛地拧腰送剑,青铜剑如一道寒电破空,直取那收剑的空当。慕容恪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腕间木剑轻旋,“啪”地一声格开剑锋,顺势借力退后半步,语气里带了笑意:“很好,已懂得观势寻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