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五年(356年)九月十五日
太原王府庭院里的梧桐已染就半树浅黄,风一卷,叶片便簌簌坠下,铺得青石板上像落了满地碎金。廊下的秋菊刚孕出花苞,嫩黄的沾着晨露,浅紫的裹着薄霜,怯生生地藏在油绿的叶丛间。风过处,檐下桂树的甜香漫过窗棂,混着案头的松烟墨气,悠悠漾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刘霖亲自开设的家塾课堂,每隔两日的辰时,几个孩子便会齐聚此处,跟着她读书识字。
书房陈设简素却暖意融融: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铺着素色细麻布桌布,几套笔墨纸砚齐齐整整码在案边;旁侧立着两列书架,经卷典籍排得满满当当,既有《论语》《诗经》等儒家正典,也有《孙子兵法》《六韬》之类的兵书战策,最下层还搁着几本带彩绘的蒙学读物,是特意为年幼的孩子们预备的。此刻,五个孩子正围坐在书案旁,各自捧着书卷,伴着刘霖的声线朗声诵读,清嫩的童音落在秋日晨光里,格外清亮。
左侧坐着慕容楷与慕容肃,手中都摊着《孙子兵法》。十四岁的慕容楷身姿挺拔如青竹,眉头微蹙,逐字逐句念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嗓音沉稳,带着少年人对兵道的郑重;十二岁的慕容肃却坐不住,晃着悬在凳边的腿,读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时,终究按捺不住抬头问:“阿娘,‘伐谋’是什么意思?是用计谋打仗吗?”
刘霖坐在书案后,闻言笑着点头:“肃儿说得对。‘伐谋’便是以谋略破敌,不用兵戈相向便能令对手屈服,这是用兵的最高境界。等你们再读几章,你父亲回来,自会给你们详解其中的关窍。”
右侧案边,阿遂与慕容绍并肩而坐,面前各展着一卷《论语》。二人年岁相仿,性情却各有不同:阿遂性子温软,小眉头微微蹙着,认认真真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声线轻缓;慕容绍是慕容恪的幼子,与阿遂同岁,却天生带着几分沉静,指尖按着书页逐字挪动,脊背坐得笔直,读到会心处便轻轻颔首,鲜少有多余的动作。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阿遂小声开口问:“母亲,是不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硬塞给别人?就像我不爱吃酸梅,便不能逼着妹妹吃?”
“正是这个道理。”刘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意温软,“阿遂能联想到日常,是真的用心读了。”
一旁的慕容绍也抬起头,轻声接道:“阿娘,便是自己不愿承受的难处,也不强加于人,对吗?”
刘霖眼中笑意更盛,点头道:“绍儿说得极是。推己及人,便是‘仁’的开端。”
最靠边的慕容瑶趴在案上,小手攥着一支小巧的狼毫笔,在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人”字。刘霖教她认简单的汉字,她总爱边认边画,把“山”字画成三座圆滚滚的小土丘,把“水”字画成几道弯弯曲曲的波浪线,画完便举着纸仰起脸问:“娘——对吗?”刘霖从不纠正她的笔画,只笑着应:“瑶儿画的山真高,水真清,比写出来的字还好看呢。”
辰时过半,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慕容恪走了进来。他刚处置完府中公务,衣摆上还带着外间的清寒与淡淡的墨香,见孩子们都在专心读书,下意识便放轻了脚步,却还是被眼尖的慕容肃逮了个正着。
“阿爷!”慕容肃立刻扔下书卷,腾地起身行礼,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知道父亲回来,定然会讲兵书里的真本事。
其余孩子也纷纷起身行礼,慕容绍随着众人躬身,举止端方,丝毫不见孩童的浮躁。
慕容恪笑着颔首,走到书案旁,拿起慕容楷面前的《孙子兵法》,翻到《谋攻篇》,温声问:“楷儿,方才读到哪里了?可有不解之处?”
慕容楷站直身子,躬身答道:“孩儿读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字面意思尚能领会,却不知如何才能做到。若敌军举兵来犯,难道真能不动刀兵,便让他们归降吗?”
这一问恰是全篇要义。慕容恪拉过一把圈椅坐下,示意孩子们围拢过来,徐徐道:“要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核心只在一个‘仁’字。行军打仗,从来不止凭刀剑之利,更要看民心向背。若我方军士严守纪律,不掳掠、不屠戮,让敌境百姓都知晓我军仁厚,自然心生归附之意;若敌军将校残暴不仁,治下怨声载道,哪怕我方不主动出兵,敌军也会因民心离散而自行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