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四年(355年)九月二十五日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染得透亮金黄,风过处簌簌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软绒似的碎金。塞外的皇家狩猎场更是浸在浓秋里,齐膝的枯黄野草没过马蹄,远处矮山轮廓清朗,天际蓝得像刚浣过的素色绸缎,风里裹着干爽的草木香,正是驰马狩猎的好时节。
清晨时分,太原王府的车队便抵达猎场。
慕容恪率先翻身下马,玄色劲装猎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英武,腰间悬着角弓,箭囊里羽箭齐整。他手里还牵着两匹温驯的矮脚小马,鬃毛雪白,是特意为慕容绍与阿遂备下的。马车车帘被轻轻撩开,刘霖抱着慕容瑶坐在车内,望着眼前开阔秋原,眉眼弯起:“这地方天高地阔,比府中花园敞亮多了,难怪孩子们日日盼着来。”
“娘!我要骑马!”话音未落,阿遂已经按捺不住,踩着车凳纵身跳下,小短腿迈得飞快,直扑向那匹白马。慕容绍也紧跟着蹦下来,手里攥着把迷你小弓箭,晃得叮当作响,兴奋地喊:“我要射兔子!射最肥的一只,带回去给妹妹玩!”
慕容楷走得最稳,先上前伸手扶刘霖下车,又从奶娘手里接过瑶儿抱在臂弯里,轻声叮嘱:“母亲小心脚下,草上沾了晨露,容易打滑。”他年纪渐长,行事愈发沉稳,俨然已有长兄风范。
慕容恪走到阿遂身边,弯腰托着他的腰,稳稳将人放到小马背上,又握着他的小手搭在缰绳上:“阿遂别怕,这马叫雪球,性子最温驯。握缰要稳,想往前走就轻轻夹一下马腹,想停就往后稍收缰绳,记住了吗?”
阿遂用力点头,小身板坐得笔直,指尖虽还有点发颤,眼里却盛满雀跃:“阿爷,我能让它跑起来吗?”
“先学会走稳了,再学跑。”慕容恪笑着牵住马缰慢慢往前走。风卷起少年的衣角,阿遂坐在马背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另一边慕容绍早踮着脚扒住另一匹小马的马鞍,费了半天劲也爬不上去,小脸憋得通红。阿遂见了,连忙拍了拍马颈喊:“雪球停一下!绍弟弟上不来!”慕容楷快步走过去,抬手托住慕容绍的腋下,轻轻一送便将人稳稳放在马背上,又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腰带:“抓好缰绳,别往前探身子,摔下来会疼。”
“知道了大兄!”慕容绍脆生生应着,得意地朝阿遂扬了扬下巴。慕容肃则举着自己的小弓在马旁跑前跑后,一会儿冲阿遂做鬼脸,一会儿教慕容绍挥鞭子,闹得两匹小马直甩耳朵,惹得众人发笑。
待孩子们都适应了骑马,慕容恪便带着慕容楷去一旁练箭。他站在少年身侧,手把手纠正姿势:“左手持弓要沉,右手拉弦要稳,目光盯住靶心,呼吸放平,指尖一松便可放箭。”
慕容楷学得认真,按父亲所教站定身姿,拉弓、瞄准、屏息,指尖一松,羽箭“咻”地飞出去,虽没射中枯树干,也落在了近旁。“差一点!”慕容肃在旁边攥着拳喊。慕容楷没气馁,捡起箭枝再试,第二支箭擦着树皮掠过,离靶心又近了几分。慕容恪拍了拍他的肩:“稳了很多,多练几次便能中靶。”
阿遂和慕容绍也凑了过来,仰着小脸满眼崇拜。阿遂小声说:“大兄好厉害,我也想学射箭。”慕容绍跟着点头:“我也要!我要射大雕!”
慕容楷笑着弯腰,从侍从手里取来两把没箭头的软弓,塞给两个弟弟一人一把,又蹲下身细细教他们握弓手势:“手指要这样搭,别用蛮力拉,不然手会酸。”慕容肃凑过来不服气:“我也会!我跟阿爷学过!咱们比一比谁射得远!”
四个少年排成一排,各自拉弓瞄准前方草垛,齐刷刷松手。慕容楷的箭飞得最远,稳稳扎在草垛上;慕容肃的箭偏了些,落在草垛旁;阿遂力气小,箭飞了一半便坠了地;慕容绍的弓还没拉满就松了手,箭直直掉在脚边。
“我赢了!”慕容肃叉着腰笑。慕容楷揉了揉阿遂的头:“你年纪小,等再长两岁,力气大了就能射远了。”阿遂点点头,认真地又拉起了弓,慕容绍则蹲在地上捡箭,捡回来挨个递给哥哥们,跑得满头是汗也不嫌累。
刘霖抱着瑶儿站在不远处,看着父子几人闹作一团,心底暖意融融。瑶儿被眼前热闹的景象吸引,小脑袋转来转去,看见阿遂骑着小马慢悠悠经过,立刻伸着小手喊:“马——马!”
阿遂听见妹妹的声音,连忙让慕容恪勒住马,趴在马背上朝瑶儿挥手:“妹妹你看!四哥会骑马啦!等我练熟了,就带你骑小马逛花园!”瑶儿拍着小手笑,口水都流了下来,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稍作休整后,正式狩猎开始。慕容恪带着孩子们往猎场深处走,枯黄野草在脚下沙沙作响,偶有野兔、山鸡从草间窜出,惊得草叶簌簌抖落晨露。
“阿爷!那边有只灰兔子!”慕容肃眼尖,一眼瞥见不远处草丛里蹲着的野兔,压低声音兴奋地喊。慕容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追兔子脚步要轻,不然会惊走它。你慢慢靠近,趁它吃草的时候再扑过去。”
慕容肃点点头,猫着腰放轻脚步往前挪,阿遂也跟着屏住呼吸,踮着脚跟在他身后。慕容绍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想跟上又怕出声,捂着小嘴憋得脸蛋通红。慕容楷走在最后,护着三个弟弟,目光时刻留意着周遭,怕他们摔进土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