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三年(354 年 ）三月十七日

春阳正好，却总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紧张。街旁的海棠落了大半，风一吹，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马蹄踏碎。府邸深处的清芷院还留着满月宴的余温，廊下的红灯笼尚未撤去，可远处军营传来的操练声，却像细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 慕容儁的旨意，终究还是来了。

慕容恪是在辰时接到旨意的。传旨宦官的声音穿透晨雾，“命大司马慕容恪为帅，率军五万，征讨青州段龛，克期启程”，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块石头，砸在他心头。送走宦官，他转身进了书房，反手掩上门，将院外的春景与喧嚣都隔在外面。书案上摊着一幅青州地形图，墨迹新干，标注着山川河流与城防要塞，是他早几日让参军绘制的 —— 他早料到陛下会对青州动手，却没想着会这么快，快得让他刚放下握住女儿温热的小手，就要再握冰冷的长枪。

“将军，韩参军与各位将领已在偏厅等候。” 侍从轻叩房门，声音放得极轻。慕容恪深吸一口气，将地形图卷好，指尖抚过案上慕容瑶的满月画像 —— 那是刘霖亲手画的，瑶儿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个小天使。他将画像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转身走出书房，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偏厅里，十几位将领正围坐在一起，气氛肃穆。见慕容恪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不必多礼。” 慕容恪走到主位坐下，将地形图摊在桌上，“陛下命我等征讨青州，各位看看，有什么想法。”

韩恒率先开口：“青州西据黄河东依大海，段龛派了重兵驻守各处城池，尤其是广固城，城墙高大，易守难攻。我们若强行攻城，怕是会损失惨重。” 另一位将领接着说：“段龛与晋国结盟，如果我们攻打青州，晋国定然来援形势不利。”

慕容恪点点头，手指落在地形图上的弥水流域：“广固城虽险，却依赖弥水供水。我们可先派一支奇兵，截断弥水上游，断了他们的水源；再派水军守住南边关口，阻止晋国援军。等城内缺水断粮，我们再趁机攻城，定能事半功倍。”

将领们纷纷赞同，开始讨论兵力分配与行军路线。慕容恪坐在主位，听着众人的议论，时不时补充几句，声音沉稳有力，将战前的紧张气氛渐渐抚平。直到午时，议事才结束，将领们各自领命离去，准备粮草与武器，偏厅里只剩下慕容恪与韩恒。

“大司马，此次出征，怕是要辛苦些。” 韩恒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轻声说，“夫人刚生产完，小娘子还小，您……” 慕容恪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格外坚定：“家国不能两全。我身为大司马，守土拓疆是我的责任。只是委屈了阿霖和孩子们了。”

他回到清芷院时，已是未时。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草药香。刘霖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束晒干的艾草，旁边放着一个小碾子，正一点点将艾草碾成碎末。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襦裙，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额角沁出细汗，却依旧专注地碾着草药，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在忙什么？” 慕容恪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碾子。刘霖抬头，眼里瞬间亮了，笑着说：“你回来了，正好帮我碾会儿。这是我从城中老医士那里求来的艾草，据说晒干碾成末，装在香囊里，能驱蚊虫，还能安神。”

慕容恪接过碾子，慢慢碾着艾草。艾草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在空气里，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渐渐放松。“陛下的旨意，你知道了？” 他轻声问。刘霖点点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 她正在缝一件铠甲内衬，用的是最柔软的丝绸，里面絮了薄薄的羊绒，针脚细密得像鱼鳞。

“早上给瑶儿喂奶时，听到侍从们议论了。” 她语气平静，却在低头缝补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妾身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恪，眼里没有抱怨，只有心疼，“你这些日子议事辛苦，得好好补补身子。我让厨房炖了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待会儿你多喝点。”

慕容恪心里一暖，放下碾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他轻声说，“瑶儿刚满月，我就要走，家里的事又要辛苦你。” 刘霖摇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说什么委屈。你是大司马，保家卫国是你的责任。妾身是你的妻妾，打理好家事，照顾好孩子们，让夫君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妾身的责任。”

从那天起，刘霖就开始忙着为慕容恪准备出征的物品。她知道慕容恪穿铠甲久了，肩膀和腰腹容易被磨破，就特意选了最柔软的丝绸，缝了两件铠甲内衬，在容易摩擦的地方多絮了一层羊绒，针脚密得连风都透不进去。她还去城外找那位老医士，求来了治疗外伤的秘方，按照方子抓了草药，晒干后碾成末，装在小瓷瓶里，贴上标签，写明用法 ——“外伤出血，敷于患处”“肿痛淤青，用酒调和涂抹”。

干粮的准备更是费了心思。她知道鲜卑士兵爱吃肉干，汉人士兵习惯吃麦饼，就让人将羊肉切成薄片，用盐和香料腌渍后烘干，做成肉干；又让厨房烙了许多麦饼，里面夹了芝麻和核桃碎，既耐饿又有营养。她还特意做了些蜜饯，装在小罐子里，让慕容恪在行军途中能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