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二年(353年)五月初九日。
清芷院内藤蔓葳蕤,葡萄藤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密绿荫,遮住午后灼灼烈日,落下满地斑驳碎光。刘霖安坐藤下凉席之上,俯身陪着阿遂习字读书。
稚嫩小手紧紧攥着粗杆毛笔,孩童下笔力道不稳,一笔一画笨拙生涩,宣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花”字憨态可掬。阿遂抬眸,仰着白净小脸满眼期待,晃了晃手中毛笔,软糯问道:“娘,我写的字好看吗?”
刘霖眉眼弯起,正要柔声俯身,耐心纠正他笔画的疏漏,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打破庭院长久的静谧。紧接着,侍从欣喜又高昂的呼喊穿透院墙,直直落入院中:“夫人!前线大捷!大司马从前线传回捷报了!”
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乍响,瞬间撕碎院内安然闲适的时光。
刘霖身形猛地一僵,豁然起身,掌心摊开的书卷应声滑落地面,她却浑然不觉。胸腔中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快步疾行至院门口,抬眸望去,王府信使勒马驻足,战马口鼻喷着白气,信使额角布满细密汗珠,风尘仆仆,手中高高扬起一封边角卷起、沾染一路风尘沙土的军中信笺,声音激动发颤:
“夫人大捷!大司马于辽西大败段部叛军,生擒敌首段兰,尽数收复辽西全部失地!朝廷陛下已下圣旨,嘉奖大司马赫赫战功!”
消息传开,王府上下瞬间沸腾。往日沉静肃穆的府里,顷刻间被漫天欢喜包裹,处处皆是暖意。
刘霖伸手接过那封薄薄信笺,指尖抑制不住微微发颤。信纸是军中专用粗纸,经一路风吹日晒,边角尽数卷起磨损,字迹并非慕容恪亲笔,而是随行参军代写,可笔墨工整有力,战况记录清晰直白,字字映入眼底:大司马率军驻守辽西,与段兰叛军对峙激战数月,大破敌军主力,生擒首领段兰及麾下战将数十人,段部残兵仓皇溃逃,北方边境自此安定无虞,大军不日便启程班师,归返蓟城。
短短数行文字,她反反复复细读三遍,积压两月的忧心与惶恐彻底崩塌,温热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自三月慕容恪领兵北上出征,已有整整两月。她日日倚门遥望,夜夜辗转难眠,无数次梦见沙场刀光剑影,梦见他身陷战火险境,每每惊醒,枕巾早已被泪水浸湿大半。往日往来家书之中,他次次只写平安顺遂,从不多言战事凶险,她心底分明知晓,沙场之上刀剑无眼,硝烟四起危机四伏,从无真正的安然无恙。
如今一纸捷报在手,悬在心头整整两月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万般牵挂皆有回应。
“娘,是不是阿爷要回来了?”阿遂快步上前,轻轻拉扯她的衣角,懵懂眼底满是期盼。
刘霖蹲下身,抬手轻柔拭去眼角泪痕,眼底漾起释然温柔的笑意,重重点头:“是,阿爷打赢了胜仗,很快就会平安回家,回到我们身边了。”
话音刚落,阿遂瞬间欢喜得蹦跳起来,迈着短短的小短腿,一边往书房方向狂奔,一边高声呼喊:“楷哥哥!肃哥哥!绍弟弟!阿爷大胜,马上就要回来了!”
彼时慕容楷与慕容肃正在书房静心研读典籍,慕容绍独自蹲在庭院角落,拿着木棍在地面涂鸦玩耍。听见弟弟欢快的呼喊,三个孩子立刻放下手中诸事,快步一同奔至庭院之中。
慕容楷手中还握着一卷《左传》,少年面容沉静,眼底却藏不住急切,开口问道:“母亲,父亲前线果真大捷?”
刘霖将手中捷报递给他,少年接过信笺,垂眸认真默读,方才紧绷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清冷眼眸亮起星光,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欣喜。
慕容肃紧紧拉住刘霖的衣袖,蹦蹦跳跳满脸雀跃,不停追问:“母亲,父亲归来,会不会给我带好玩的物件?我最近练了好多生字,想写给父亲看!”
一旁年纪最小的慕容绍也连忙仰头,软糯争抢着开口:“阿娘阿娘!我想要阿爷带我去草原骑马放风筝!”
“都会如愿的。”刘霖温柔抬手,逐一抚过孩子们的发顶,心底暖意汹涌,温柔满溢,“等你们父亲归来,会陪着我们读书习字,陪着我们出游草原,陪着我们一家人朝夕相伴。”
她望着眼前四个满心欢喜的孩童,恍然想起出征前夕的画面。临行前夜,慕容恪逐一叮嘱儿女:抱着阿遂许诺归来带回玩偶,应允慕容绍赴草原驰骋骑马,叮嘱慕容楷潜心治学、勿忘课业,揉着慕容肃的发顶,叮嘱他收敛顽性。彼时一句句温柔临别期许,如今终于即将悉数兑现。
捷报传回之后,王府上下日日萦绕欢喜气息。府中侍从自发打理庭院,清扫整条前院青石板长路,冲洗尘土污渍;廊下重新悬挂崭新红灯笼,庭院边角杂草尽数清理拔除,整座王府焕然一新,静待主人凯旋。后厨厨子早早筹备食材,刘霖特意细细叮嘱:“多备上好鲜羊肉,军中膳食简陋,大司马许久不曾吃上炭火烤肉;再备好麦芽糖与各类蜜饯,留给孩子们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