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三年(352年)二月初五日。
北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似的刮过枯草地,把冉魏军队营寨里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磨得发毛,像一只即将折翼的鸟。冉闵拄着长刀站在营门处,玄色铠甲上结着一层薄冰,冰下是早已干涸的血渍,从肩甲一直蔓延到护腿,像极了这片被战火啃噬的土地。
“陛下,这是熬的马肉汤。” 亲兵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过来。肉汤里飘着几片野菜,能看到的肉块少得可怜。自粮道被断后,营里的粮草就开始日渐吃紧,先是减半分发,再是煮稀粥,到如今,都开始宰杀战马充饥。
冉闵接过肉汤,却没喝,只是望着远处燕军的营寨。黑色的 “燕” 字旗在北风里张扬,营寨外的鹿角上结着冰棱,隐约能看到巡逻的骑兵来回穿梭,马蹄踏在霜地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这一个月来,慕容恪的 “疲敌战术” 像一张密网,把他和军队困在这片平原上,白日派小股骑兵骚扰,夜里用火箭袭营,硬生生把一支士气高昂的军队磨得没了棱角。
“还有多少能战的士兵?” 冉闵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自对峙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眼里布满血丝,胡茬也冒出了寸许,比往日多了几分沧桑。
“回陛下,不足八千。” 亲兵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昨日又有三百弟兄冻饿而亡,还有些人…… 有些人心生退意,想投降燕军。”
冉闵的手猛地攥紧,长刀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望向营寨里的士兵 —— 有人蜷缩在篝火旁,怀里抱着冰冷的长枪,嘴唇冻得发紫;有人靠在帐篷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在等待末日;还有几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地上,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挖着地里的草根,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微末起来的弟兄,是他一手建立的冉魏的中坚。他们曾跟着他冲锋陷阵,跟着他推翻羯族的统治,如今却要因为粮草断绝,困死在这片陌生荒原上。
“把肉汤分给伤兵。” 冉闵把碗递回给亲兵,转身走向中军大帐,“传我命令,所有能战的士兵,半个时辰后在营前集合。”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末将领命!”
中军大帐里,几张破旧的案几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冉闵指着地图上的廉台与邺城之间的一条小路,对将领们说:“慕容恪连日骚扰,就是想耗到咱们弹尽粮绝。如今他见咱们没了粮草,定会以为咱们已是强弩之末,将我们困死在此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突围,从这条小路返回邺城,与城内守军汇合。”
“陛下,这条小路狭窄,若是燕军设伏,咱们怕是……” 一位将领皱着眉说。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前日突围时被燕军箭矢所伤,伤口还在渗血。
“设伏也得闯。” 冉闵的眼神坚定,“如今咱们粮草断绝,再等下去,不用燕军进攻,咱们自己就垮了。只有冲出去,回到邺城,才有活路。”
将领们沉默了。他们知道冉闵说得对,可面对慕容恪的五万精锐,面对那条可能布满伏兵的小路,他们心里实在没底。冉闵看着众人的模样,突然拔出长刀,将刀鞘掷在地上,刀尖指向帐外:“我冉闵一生征战,从不知‘投降’二字为何物!今日,我愿为先锋,带你们杀出一条血路!若我战死,你们便推举他人为帅,继续保卫邺城,保卫大魏!”
帐内的将领们猛地抬起头,看着冉闵坚毅的脸庞,眼里的犹豫渐渐褪去。他们纷纷拔出佩刀,对着冉闵躬身行礼:“末将愿随陛下突围!”
半个时辰后,冉魏军队在营前集合。不足八千的士兵站成整齐的队列,虽然衣衫单薄,脸色苍白,却个个挺直了腰板,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冉闵骑着战马朱龙—— 马身上也带着伤,却依旧昂首嘶鸣,像是在呼应主人的决心。
“弟兄们!” 冉闵勒住马缰,声音透过北风传遍整个队列,“慕容恪想困死咱们,可咱们是大魏的儿郎,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今日,我带你们杀出重围,回到邺城,和家人团聚,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士兵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盖过了北风的呼啸,连远处燕军的营寨都隐约有了动静。
冉闵满意地点点头,拔出长刀,指向小路的方向:“出发!”
军队刚走出营寨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冉闵回头望去,只见燕军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般涌来,为首的正是慕容恪的副将,手里挥舞着长枪,大喊:“冉闵休走!留下首级!”
“陛下,您先走,末将断后!” 一位将领勒住马缰,对着冉闵喊道。他身后跟着两百名精锐骑兵,个个手持长刀,眼神决绝。
冉闵摇摇头:“要走一起走!随我杀!”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向燕军骑兵。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劈向为首的副将,副将猝不及防,被一刀砍中肩膀,惨叫着跌下马背。
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跟着冉闵冲向燕军。刀光剑影里,鲜血溅在霜地上,瞬间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粒。冉魏的士兵们虽然疲惫,却个个拼尽全力,有的用长□□穿燕军的胸膛,有的用短刀砍向马腿,有的甚至抱着燕军士兵一起滚下战马,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