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 351 年）五月初五日

五月的风，带着槐花香掠过邺城，却吹不散空气里的紧绷。锦和殿的窗台上，阿遂开春种的小豆苗已长到半尺高，叶片被燥热的阳光晒得发蔫，刘霖正提着小水壶浇水，指尖的凉意抵不过心里的焦灼 —— 方才王泰夫人派人送来的密信，还攥在她另一只手里，信纸边缘已被捏得发皱。

“娘，为什么今天的风不凉快呀？” 阿遂蹲在旁边，小手拨弄着豆苗的叶子。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短褂，额角沁着细汗，自开春后，他跟着刘霖读《论语》，说话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条理，只是眼底的纯真，仍像未被世事惊扰的清泉。

刘霖放下水壶，把信纸塞进袖中，蹲下身笑着说道：“看把你热的，浑身的汗娘帮你擦擦。过几日就会下雨了，到时候就凉快了。阿遂乖，去殿里练字，娘要和秋玉姐姐说几句话。” 阿遂点点头，小跑着进内室，留下的身影轻快得让人心头一酸 —— 他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酝酿。

秋玉很快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刚跑过的潮红：“娘子，您叫我？”

“燕国那边的消息，你都打听清楚了？” 刘霖拉着她走到廊下，声音压得极低。自二月知道燕国备战消息后，她就让秋玉定期去王泰府打探消息，尤其是燕国的动向。

“清楚了。” 秋玉的声音带着颤音，“慕容恪在龙城东边的平原上练兵自己两三个月，足足有三万骑兵，听说还用了‘连环马’的法子，把三匹马用铁链拴在一起，冲锋的时候像堵墙似的，踩得地面都在抖。还有，慕容儁派使者去了秦国，和苻健定了约，秦国不帮咱们，也不帮燕国，就看着咱们打。”

“连环马……” 刘霖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瞬间冰凉。她虽不懂兵法，却也知道骑兵的冲击力有多强，若再用铁链相连，简直是无坚不摧的杀器，记得历史上慕容恪就是用连环马打败冉闵的。而秦国的中立，更是断了冉魏最后的外援，而南方的晋国更不会插手，如今冉魏腹背无靠，只能独自面对燕国的精锐。

正说着，宫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说话声音。两人连忙从窗户向外张望，只见一队羽林军，匆匆往广德门而去，甲片碰撞的声响混着谈论声，打破了往日的平静。“是陛下下令修防御工事了，让羽林军前去监督。” 秋玉低声说，“我刚才路过太武殿，听见官员们在议论，说要在邺城周边修整护城河、筑卫城，还要招募五万士兵扩充军队，为后续和燕国开战做准备。”

刘霖的心稍稍沉定了些 —— 冉闵终于重视起来了。可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就被更现实的担忧取代。冉魏的士兵多是临时招募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和前燕的精锐对抗？

果然，没过几日，备战的困境就显露出来。秋玉从外面回来时，脸上满是愁容：“娘子，宫里的粮份又减了，说是要优先供应前线将士。我刚才在广德门看到新兵训练，好多人连盔甲都穿不齐，手里还是是用削尖得木棍当武器，有的士兵训练，跑了两圈就有人晕倒，说是饿的。”

刘霖坐在案边，看着桌上那只装着私财的木盒 —— 里面是冉闵最近赏赐的金银首饰，还有她平日里省下来的铜钱，本是为她和阿遂留的后路。可如今冉魏若有个好歹，她和阿遂又能逃到哪里去？这些金银，倒不如换成粮草送到前线，给前线的士兵多添一分胜算。

“秋玉，你把这盒子里的东西都包好。” 刘霖打开盒盖，里面的金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亲自送去王泰府，交给王夫人，让她转交给王将军，就说这是我一点心意，不虽然不多。让他买些粮草，给士兵们填饱肚子。”

秋玉愣住了：“娘子，这是您和小皇子的后路啊！要是都送出去了，咱们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不测……”

“没有大魏了，咱们哪来的后路？”刘霖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坚定，“咱们的士兵们要是饿肚子了，就算筑起铜墙铁壁也守不住。这些东西换不来多少粮草，却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秋玉眼眶一红，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把金银放到包袱里面包好，背在身上就往外走。刘霖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空荡荡的 —— 她知道这是杯水车薪，却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愿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