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345 年 )十一月初五 日
十一月的北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关雎殿的宫墙时,带着呜呜的声响。庭院里的野菊早已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添了几分萧索。刘霖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绒披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看着秋玉给殿里的鹦鹉喂食 —— 那是一只绿毛鹦鹉,是石虎上月赏的,通人性,会说 “陛下万岁”“婕妤安好”,平日里总在架上蹦跶,是关雎殿里少有的活气。
“娘子,您看它多能吃,刚喂了一把小米,又盯着食盒叫了。” 秋玉笑着逗弄鹦鹉,指尖划过它顺滑的羽毛。近来安稳了几日,连带着这只鹦鹉,都比往日更活泼了些。
刘霖笑着点头,指尖却轻轻按在小腹上 —— 三个月的身孕,虽未显怀,却能隐约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动静,像小鱼在水里轻轻吐泡泡。周太医说这是胎气安稳的迹象,可她心里的弦,却从未因这安稳松过半分。她知道,杜皇后那边沉寂了许久,绝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果然,辰时刚过,殿外传来郑禄的通报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娘子,皇后娘娘宫里的张姑姑来了,说听闻凉州进贡了些珍品水果,特意挑了一篮,让奴才送来给娘子补身子。”
刘霖握着披风的手猛地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杜皇后 —— 这位后宫之主,自她怀孕后从未露过面,如今突然送来 “珍品水果”,哪里是安了好心。她对秋玉使了个眼色,轻声道:“让她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暗红色宫装的女官走进殿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端庄,却掩不住眼底的轻视。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一个描金漆篮,篮子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锦布,透着皇家贡品的华贵。
“老奴见过刘婕妤。” 张姑姑屈膝行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亲近,“皇后娘娘听闻婕妤怀了龙裔,心里记挂着,昨日凉州进贡了些‘白兰果’,说是能安胎补气血,娘娘特意留了一篮,让老奴送来给婕妤尝尝鲜。”
秋玉上前接过漆篮,掀开锦布的瞬间,殿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清甜的香气。那白兰果约莫四五个拳头大小,果皮洁白如玉,像一块凝着光的汉白玉,果蒂处还带着新鲜的绿叶子,看着格外诱人。
“劳皇后娘娘挂心,也辛苦张姑姑跑一趟。” 刘霖的声音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是我近日胃口不佳,怕是辜负了娘娘的好意。秋玉,先把果子放在案上吧。”
张姑姑打量着刘霖的神色,见她始终平静,心里掠过一丝诧异 —— 按皇后的预料,这汉人婕妤见了贡品,定会欢喜不已,说不定当场就会尝鲜,没想到竟如此沉得住气。她又说了几句 “娘娘盼婕妤安好”“果子要趁鲜吃” 之类的话,便带着小宫女躬身退去,临走时,目光在那篮白兰果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殿门关上的瞬间,秋玉立刻走到刘霖身边,压低声音道:“娘子,这果子怕是有问题,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好心送东西来?”
刘霖没有说话,起身走到案前,手指轻轻磨砂着白兰果。果皮光滑冰凉,透着一股奇异的甜香,确实像极了珍贵的贡品。可越是完美,她心里的疑虑就越重 —— 杜皇后是太子石选和秦公石韬生母,在后宫根基深厚,连石虎都要让她三分,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一个汉人婕妤的龙裔,真心送上安胎水果。
“芝云,去把鹦鹉的食盒拿来。” 刘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自上次汤药中毒后,她便定下规矩,凡外来的食物,若没有十足把握,必先让殿内的活物试吃 —— 猫狗在殿外,反应不及殿内的鹦鹉快,也更能避免被人察觉。
芝云赶紧端来鹦鹉食盒,刘霖用银簪轻轻划破白玉果的表皮,露出里面嫩黄的果肉,一股更浓郁的甜香飘了出来。她挑了一小块果肉,放在手心,走到鹦鹉架前。
那绿毛鹦鹉见她伸手,立刻扑腾着翅膀凑过来,歪着脑袋叫了声 “婕妤安好”,便叼起果肉咽了下去。它似乎很喜欢这味道,吃完后还对着刘霖的手心叫个不停,像是还想要。
刘霖却没有再喂,只是站在架前,目光紧紧盯着鹦鹉。秋玉和芝云也围了过来,殿内静得只剩下鹦鹉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窗外北风刮过的呜咽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鹦鹉突然停止了叫闹,翅膀猛地绷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它扑腾着从架子上跌下来,落在地毯上,爪子紧紧蜷缩,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眼睛里的神采迅速褪去。不过片刻,它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绿色的羽毛被血沫沾湿,身体渐渐僵硬。
“啊!” 芝云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带着哭腔,“娘子,它…… 它死了!皇后娘娘太狠毒了,竟直接下毒!她就不怕陛下知道了责罚吗?”
秋玉的手也在发抖,她看着那篮鲜红的火玉果,像看着一堆毒药:“这可是陛下的龙裔,她怎么敢……”
刘霖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鹦鹉冰冷的身体,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站起身,看着那篮火玉果,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她不是真的想杀我,至少现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