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344 年 )四月二十五日
四月暮春,碎玉殿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白花,风一吹,花瓣就打着旋儿飘进窗棂,落在刘霖手边的《论语》上。她正坐在案前,用细针把之前被杜皇后踩皱的书页轻轻展平,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 这书是她在宫里唯一的精神寄托,哪怕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也被她护得格外仔细。
“婕妤娘子,您看这花瓣,落在书上倒像画儿似的。” 秋玉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见她对着书页发呆,笑着打趣道。她把水盆放在案边,又拿起扫帚,准备去扫院子里的落花,“这槐花虽好看,落多了看着也恼人,奴婢扫干净些。”
刘霖点点头,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花瓣,心里却没什么轻松的情绪。自上次杜皇后找茬后,她就更小心了,除了去杨姑姑那里,几乎不踏出碎玉殿半步,连秋玉出门领东西,都要反复叮嘱 “少说话,别惹事”。可她总觉得,这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打破。
果然,没过多久,殿外就传来了杨姑姑熟悉的脚步声。刘霖赶紧起身去迎,刚走到门口,就见杨姑姑提着一个布包,神色匆匆地走进来,还没等刘霖开口,就拉着她往殿内走,压低声音说:“婕妤,老身有要紧事跟你说,外面不安全,咱们进去说。”
刘霖心里一紧,跟着杨姑姑走到内殿,秋玉识趣地退到殿外,守着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姑姑,出什么事了?” 刘霖看着姑姑紧绷的脸色,心跳不由得加快 —— 杨姑姑向来沉稳,很少有这样焦急的模样。
杨姑姑坐在软榻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捆晒干的艾草,还有几块粟米糕,却没像往常一样先提这些,而是直接切入正题:“老身今早去杂役房领东西,听到几个羯族内侍在议论,说陛下最近因为太子石宣蛊惑,以天象异变,指使太史令??赵揽??建议诛杀王姓贵臣禳灾,石虎遂下令腰斩中书监??王波??及其四子,事后虽追悔但已无法挽回,心里正烦着,脾气比之前更暴躁了 —— 前几天,只是因为一个小兵传军情晚了,陛下就当场把人砍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
“天象异变?诛杀大臣?” 刘霖愣住了,她在深宫里,很少能听到外朝得事情。
“是啊,” 杨姑姑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担忧,“还听说就一件事,听说咱们赵国的军队在攻打凉国再三交城被凉军打退了,损失了不少士兵和粮草。陛下本就好战,这次吃了亏,心里的火气没处撒,就容易拿宫里的人出气。老身怕你不知道,特意赶来提醒你 —— 你最近一定要更低调,能不出殿就不出殿,能不跟人接触就不接触,千万别让陛下注意到你!”
刘霖的心沉了下去。她太清楚石虎暴躁时的模样了 —— 上次她摔了酒杯,就被打得昏死过去,这次石虎因为战事失利,火气只会更大,若是不小心惹到他,后果不堪设想。
“姑姑,我知道了,我会更小心的。” 刘霖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我本来就很少出殿,今后连秋玉出门,我都会让她尽量快点回来,不跟任何人起冲突。”
“这还不够。” 杨姑姑摇摇头,语气更郑重了,“老身还想跟你说件事 —— 陛下要是再来碎玉殿,或者传你去侍寝,你就找借口推脱,说身体不适也好,说怕病气度给陛下也罢,总之要尽量减少侍寝的次数。”
“推脱侍寝?” 刘霖有些惊讶,她之前只想着 “安分”,却没想过要主动推脱石虎的召见。
“对,就是推脱。” 杨姑姑看着她,耐心解释道,“你想想,陛下现在心情不好,侍寝时若是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或者做错一个动作,哪怕只是递茶慢了,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之前你能平安,是因为陛下觉得你‘安分’,可现在他心里有火,‘安分’也未必能保得住你。反而让他暂时忘了你,才是最安全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身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见多了这样的情况 —— 陛下心情好时,宠谁都像宝贝;心情差时,再宠的人也可能变成出气筒。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盼着陛下的‘恩宠’,而是让他‘遗忘’你。被遗忘虽然冷清,却比被当成眼中钉、出气筒安全得多。”
刘霖默默点头,杨姑姑的话像一盏灯,让她彻底明白了当前的处境。之前她还担心石虎不来碎玉殿,会让她失去 “婕妤” 的身份,现在才知道,“被遗忘” 才是这宫里最好的护身符。杜皇后、刘夫人这些高位妃嫔,之所以会被卷入争斗,不就是因为她们 “被注意” 吗?若是她能彻底淡出石虎的视线,或许就能避开这些灾祸。
“姑姑,我听您的。” 刘霖的语气很坚定,“若是陛下传我,我就按您说的,找借口推脱,绝不多言,如果实在无法推脱也是命了。”
杨姑姑见她听进去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她把布包里的艾草和粟米糕递给刘霖:“这艾草是老身晒干的,你煮水喝,能预防风寒,若是真要找借口说生病,也显得真实些;这粟米糕是李宦官给的,你饿了就吃。”
刘霖接过布包,心里一阵温暖 —— 杨姑姑总是这样,不仅给她提建议,还会为她考虑到这些细节,像家人一样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