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344 年）正月十五日

正月十五的邺城，还裹着新年的余温。皇宫里处处挂着五彩灯笼，羯族宫人提着灯盏在宫道上穿梭，远处传来羯族孩童的嬉闹声，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糖糕香气 —— 这是羯族的 “上元节”，虽与汉人的习俗不同，却也透着热闹。可这份热闹，却丝毫传不到后宫西北角那处简陋的杂役房，那里是杨姑姑的住处，此刻正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沉。

刘霖是从秋玉口中得知杨姑姑染病的消息。那天清晨，秋玉去御膳房领粥，听到两个羯族宫女闲聊，说 “负责杂务的杨姑姑病倒了，咳得快断气，发着高烧，身边的宫女都怕被传染，躲得远远的”。秋玉赶紧跑回碎玉殿，把消息告诉刘霖时，声音里满是担忧：“婕妤娘子，杨姑姑之前帮过咱们，现在她病了，没人照顾可怎么办？”

刘霖手里的《论语》“啪” 地掉在案上。她想起去年冬天，天凉时杨姑姑偷偷送来的炭火和枣泥糕；想起教她的三句生存箴言；想起提醒她 “汉人宫人互相照应”—— 在这座冰冷的皇宫，杨姑姑是第一个给她温暖的人，是她心里唯一的 “长辈” 般的存在。她怎么能不管？

“秋玉，把我床榻下那个木盒拿来，里面有杨姑姑之前送的点心。” 刘霖立刻起身，语速飞快，“再把炭盆里那几块好炭包起来，咱们去东偏殿找李宦官，他懂些医术，肯定有草药。”

秋玉愣了一下，赶紧提醒：“娘子，杨姑姑得的是时疫吧？宫女们都不敢靠近，您去照顾她，要是被传了可怎么办？”

“她之前帮我的时候，可没怕过我是‘汉人贱婢’，没怕过惹麻烦。” 刘霖拿起棉袍，匆匆套在身上，眼神坚定，“现在她病了，我不能不管。就算被传了，也认了。”

两人快步赶到东偏殿，李宦官听说杨姑姑染病，也急了 —— 他和杨姑姑是同乡，在宫里互相照应了十几年。“我这有之前配的治风寒咳嗽的草药，你们拿去吧，每日煎两次，温着喝。” 李宦官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又额外塞了个小瓷瓶，“这里面是退烧的药膏，要是烧得厉害，就涂在额头和手腕上，能缓解些。” 他还反复叮嘱，“草药要煎半个时辰，别煎太急；照顾她的时候多穿点，别着凉。”

刘霖接过草药和瓷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和秋玉匆匆赶往张嬷嬷的住处。杂役房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杨姑姑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脸色通红，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每咳一次，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姑姑！” 刘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杨姑姑的额头 —— 滚烫得吓人，比她之前在工地上发高烧时还要烫。

杨姑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刘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婕妤娘子…… 你怎么来了？快…… 快走吧，老奴这病会传人……”

“别说话，先喝药。” 刘霖赶紧让秋玉去外间找个破陶罐，把草药放进去，倒上水，用几块碎炭生火煎药。她则坐在床边，用湿布巾轻轻擦拭杨姑姑的额头和手腕，帮她降温。布巾很快就变热了，她就一次次去外间换冷水，手冻得通红，却没停下。

药煎好后，刘霖小心翼翼地把药倒在粗瓷碗里，吹凉了，才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张嬷嬷。药很苦，杨姑姑喝了两口就皱起眉，想推开碗，刘霖轻声哄着：“姑姑，喝了药病才能好，忍忍吧，喝完我给您吃块点心。” 她把之前带来的枣泥糕掰了一小块，放在杨姑姑嘴边，等她咽下药，就喂一口点心，慢慢把一碗药都喂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刘霖几乎日夜守在杨姑姑的住处。白天，她给杨姑姑煎药、喂药、擦身、换布巾，用自己带来的炭火给屋子取暖，让秋玉回碎玉殿帮忙看着，顺便带些吃的；夜里，她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靠着床沿打盹，只要杨姑姑咳嗽一声，她就立刻醒过来，查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