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342 年)六月二十五日
六月的雨像被捅破的天,从清晨开始就没歇过。豆大的雨珠砸在工地的尘土上,溅起半指高的泥花,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干燥的地面就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泥水,浑浊的水流顺着地基的沟壑往下淌,把石料场地面冲的泥泞不堪。刘霖缩在工棚的角落,听着雨水 “噼里啪啦” 打在茅草顶上的声响,心里隐隐发慌 —— 这样的雨天,连走路都难,更别说抬沉重的石料了。
可没等他多想,工棚外就传来羯兵粗暴的吆喝:“都给老子出来!别躲在里面偷懒!工期紧,下雨也得干活!” 刘霖心里一沉,和王二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王二哥摸了摸胳膊上还没好的鞭伤,低声说:“把蓑衣裹紧点,别让雨把身子浇透了,不然容易着凉。”
所谓的 “蓑衣”,不过是用破旧的麻布缝上干草,根本挡不住密集的雨水。刘霖刚走出工棚,雨水就顺着麻布的缝隙往里灌,瞬间打湿了里面的粗布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肩膀上旧伤被雨水一激,传来阵阵刺痛。
工地里早已乱作一团。数万名役夫在泥泞里艰难挪动,有的滑倒在积水里,浑身沾满泥浆,刚爬起来又被后面的人推得趔趄;有的抬着石料走在地基边缘,脚下的泥水打滑,石料晃得厉害,随时可能掉进深沟;远处的木架被雨水泡得发胀,连接处的麻绳松了大半,几截木料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看着随时会砸下来。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吗?” 羯兵高裕骑着马,在泥水里来回穿梭,马鞭时不时往役夫身上抽去。一名役夫因为脚下打滑,慢了半步,马鞭就狠狠抽在他的背上,“啪” 的一声,麻布蓑衣被抽破,露出里面渗着血的皮肤。役夫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刘霖和王二哥走到石料堆前,弯腰去搬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表面滑溜溜的,两人费了好大劲才用麻绳套住,刚一使劲,脚下就猛地一滑,刘霖的草鞋陷进泥里,差点摔趴在地上。“小心!” 王二哥赶紧拽住他的胳膊,两人互相借力,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地面太滑了,得走慢点。” 王二哥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头发贴在额头上,看不清表情。刘霖点点头,一只手扶着肩膀上的杠子,一手紧紧攥着麻绳,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两人抬着石料,一步一步往地基挪,每走一步,脚下都会陷进泥里,泥水灌进草鞋,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趾往上爬。
走了还没一半,就听见不远处传来 “啊” 的一声惨叫。刘霖下意识地抬头 —— 是一名穿褐色短打的役夫,他抬着石料走在地基边缘时,脚下突然打滑,整个人摔向旁边的深沟,石料脱手而出,重重砸在他的腿上。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役夫的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从皮肉里露出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泥水。
役夫躺在泥水里,疼得浑身抽搐,惨叫声在雨幕里格外刺耳:“救我…… 我的腿……” 他伸出手,想抓住路过的役夫,却没人敢停下 —— 羯兵的马鞭还在不远处挥舞,谁停下谁就可能遭殃。
高裕骑着马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泥水里的役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废物!连块石头都抬不住,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役夫忍着疼,哀求道:“将军…… 救救我…… 我还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