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尽量说得很轻松。庄兆嘴巴撇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滑进碗里,又舀起来,“你的父母凭什么不要你。”
世界上不该有这样的父母,这样苛待自己的孩子。
“因为养大我没有任何价值。”应重明自然道,“他们也很穷,大概是受不起拖累吧。”
从下一代人开始,大部分婴儿出生时就能根据身体器官判断出性征。“分化”实际上指的是性成熟,就像女性的月经初潮。是腺体发育完全,可以产生信息素求偶的节点。
他十三岁时才正式分化成Omega,但出生就已经被检查出生殖腔体畸形,且无法修复,只能把整套生殖系统全部摘除。
做完手术他会失去生育功能,对Omega而言和报废没有区别。况且做手术要一大笔钱,本就贫困的家庭当然不愿承担。
被赶出家门时大概也是六七岁?他记不太清楚了。
“后来我遇到一家台球厅,那里的老板也是个Omega,看我可怜把我招进去当球童。就是陪客人打球的工作。”
应重明道,“我台球打得很好呢,很多回头客会点我。在那里我挣到不少钱。”
庄兆听下来,终于能松一口气,执着地追问,“那你买厚衣服了吗?”
“……”
因为他怕冷。
庄兆很关心这一点。
“好像没有买,我穿的是店长留下的旧衣服。”应重明仔细回忆。“因为我的钱要拿去做手术。”
畸形的器官在他身体里作恶。寒冷或饥饿,都比不上十年如一日绵延不绝的疼痛。
他找的是不合法的地下医院,原本想把腺体和生殖腔一同摘除的。但到了才知道,腺体摘除后会导致激素紊乱,需要终生吃药调节,那又是一笔开销。只得做罢。
“Omega的抑制剂卖得最贵,所以我通常会买临期的。”他缓缓说着庄兆一辈子都用不上的省钱小妙招。“一次发情期需要十支左右,用的时候我会每支都剩下一点,然后收集起来,凑一凑又够两支的量。所以我通常只买八支。”
“因为抑制剂价格昂贵,我身边的Omega朋友几乎都很早就会结婚,一个接着一个地生孩子,或者打掉孩子。是生还是打,他们都听Alpha的,或者说,他们没办法做任何决定了。信息素影响了大脑,他们整个思维方式都被改变,所有事都会主动听从Alpha的安排。”
“……”
如果不是听他说,庄兆根本想象不到这种活法,“那,那你呢?”
“我一直在台球厅工作,没有和任何人交往过哦。”他着重强调后半句。
“只要招待好来打球的客人,让他们玩得开心就好了。偶尔碰到脾气差的客人会稍微棘手一点,但我都能应付。在那里赚钱很轻松的。”
庄兆相信他一定把工作做得很好。
应重明是与人打交道的大师,再难应付的教授都会夸赞他品学兼优。
尤其是对待他,应重明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恐怖耐心。
计划要出国留学时,是应重明一遍遍帮他纠正走路的姿势,纠正他跟人说话时躲闪的眼神。仅仅和新同学打招呼这样简单的动作,应重明就陪他模拟过成千上万次。提醒他呼吸,眨眼,控制肢体语言,不要在别人面前咬手指。
是应重明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濒危物种,要依靠密不透风的呵护才能存活。他才有了勇气和能力,走进更辽阔的世界。
而即便是已经把他变得和常人差不多,应重明也没有忽略过任何一件小事。不让他拿太烫或太重的东西,给他倒的水不会超过杯子的一半容量。
应重明很爱他。
“我会给你买最新鲜生产的Omega抑制剂。买很多很多支,你想用多少都可以。”
庄兆认真地说,“我爱你。不用你生小孩,也爱你。”
应重明露出满足的表情,把果盘推到他手边。剥好的柚子肉是晶莹饱满的玫瑰红,像丝丝缕缕分裂又重聚的心脏。
“我好开心。”应重明叹息,“和你在一起的人生真幸福啊,宝宝。”
庄兆认真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准确地说,他的任何表情之间的差别都不会太大。
一张漠视全世界的冷脸。
应重明五岁时在儿童医院里第一次见到他,一眼就爱上。
他应该是刚做完检查,身前站着他的父母,焦急地跟医生讨论病情。他自己没有任何动作,直直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走廊尽头的绿植。
无意之间,庄兆的视线扫过他身上,没有任何起伏变化。看他和看绿植的眼神一模一样。
应重明很确定那一眼让他达到了某种精神高/潮。
在潮湿阴冷的十五年人生里,他讨厌所有人,讨厌人们眼中表达出的所有情绪。无论是憎恶,垂涎,还是怜悯,爱慕,全部都散发出人类的臭味。
但他喜欢庄兆看过来的眼神。那种干干净净的,不透露任何个人情绪的目光,像从遥远的世界里俯瞰人间,像神明降临在了一具幼小的身体上。没有对世人的爱,只有凌厉冷漠的审视。
他并不需要庄兆爱他。
庄兆的情绪管理障碍,在他看来就像是神明不习惯人类的身体,所以不懂得如何使用,需要一点帮助。
他当然乐意效劳。
他讨厌看到别人伺候庄兆。他想要庄兆一直一直地依赖他生存,只依赖他。
就像神明的存在,永远都依托于奉献香火的信徒。而他是唯一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