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天枢秘境那一遭,早已时过境迁,御圣学院被血洗覆灭后,曾经在在院内风靡数百年的万象天网,也随着灵石耗光而无人维持。
至于曾经在万象天网上留下过深重痕迹的谢水歌三字,也淹没沉底。
除了当年的那一批还活下来的人,几乎很难再想起曾经还有这么一个,风流肆意,嚣张又跋扈的金陵第一美人。
更鲜有人知,她曾与如今堕魔的师云惜,横亘着背弃与离别的爱恨情仇。
修仙弹指一挥间。
凡尘八年,却是遗忘与颠沛流离,日日如新。
但鱼幻君记得她。
那般张扬明媚,出现在生命中浓墨重彩的女子,怎么会从记忆中轻易舍去呢。
火焰将周围一小块地方映得明亮,谢水歌拿着一根竹竿撺火,火星四溅中,不断发出轻微的噗噗炸裂声响。
鱼幻君喉咙间有些痒意,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片刻后才走到她的身边,摘了幕篱席地坐下。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鱼幻君垂眸,望着幽幽火光中,对面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谢水歌,“一别十年,近来可好?”
谢水歌一怔,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三分迷茫四分不解的看着她,嗓音有些沙哑:“你是城中说的近来会为患者医治的仙子吗?”
“我母亲生病了,你能不能帮她看一看。”
鱼幻君身体微微一僵,极力压制住咳嗽,缓缓道:“好。”
她敏锐的意识到,谢水歌可能并不想与她相认,哪怕刻意引她来此,也是为了重病缠身的母亲。
一别经年,谢水歌脾性竟分毫不改!
城隍庙里,脸色蜡黄,清瘦见骨的老妇人睡在稻草里,皱起眉头,痛苦难耐的模样,身体隐隐带着一股尸气。
侧面露出的脖颈下,皮肤干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青黑斑点蜿蜒至衣襟深处。
鱼幻君搭了脉,脸色微微一变。
这……这竟然是死脉!
如果没有心脏旁边的一缕灵气吊着命,估计早就撒手人寰。
“救不了。”
鱼幻君露出一丝挫败的遗憾:“对不起。”
谢水歌怔怔的盯着熟睡的母亲看,喃喃道:“为什么?”
“大限已至。”鱼幻君知道她听得懂她的意思,“寿元耗尽,死后入轮回再次为人。”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让她短时间内拥有金丹修为,夺舍重生。”
她以为谢水歌会难过,不曾想一回眸,竟瞧见谢水歌呆呆地“哦”了一声,没有多少悲伤难过,仿佛对于母亲的死亡早已在看淡了。
“城中瘟疫盛行。”鱼幻君若有所指,“有些事无法强求,人不是天,无法做到逆天改命。”
谢水歌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她侧过脸来,定定的望着鱼幻君的脸,眸光在阴影处明明灭灭,轻声询问:“为什么冲击金丹失败?”
“我记得你资质一向很好。”
鱼幻君失笑:“我还以为你当不认识我,还要装很久呢。”
“没有为什么。”她收回手,起身整理了下袖口,神情异常平静,“命运使然罢了,只一次冲击失败而已,又不是没有机会了,你这样搞得我好像只能止步于此了。”
“难道你还在为当初的事耿耿于怀么……”
鱼幻君装傻:“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谢水歌似有若无的笑了一下,坦然道:“那便好,不然我真的会以为我曾经给你造成过那么大的困扰,心中难免不安,耽误了你的修行之路。”
“…………”
鱼幻君多年的修养差点没当场崩坏,气急攻心下咳嗽不止。
谢水歌脚步微动,似乎想上前来给她顺顺气,但不知怎地,那一步始终没有迈出去。
两人坐到了篝火旁。
谢水歌烤的那条鱼刚刚好,她分了一半给鱼幻君,平静道:“寒食简陋,万望勿怪。”
鱼幻君接了并不入口。
她早已辟谷多年,对于这种腥膻之物敬谢不敏,谢水歌并不奇怪,张口撕扯下一块没什么味道的肉来,慢慢咀嚼着。
鱼幻君正大光明的打量她,片刻后冷笑:“我以为你去了金陵当土皇帝作威作福,没想到日子过得这般不如意。”
“修为跌落,灵气凝滞,亦有顽疾。”
“那又怎样呢?”谢水歌咽下食不滋味的烤鱼肉,在火光下,脸颊脏兮兮的,唯余眼睫长长,瞳眸深深,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嫣然一笑,“我可是一次破金丹,被人算计才不得已仓皇出逃,沦落至此,可不像某些人,连区区金丹都挨不过,还负了伤,丢不丢人啊,幻君。”
鱼幻君脸一沉,没再说话,默不作声的盯着她看。
片刻后,她说:“你真是一把好牌全打输的典范。”
“你当初要不是利用我……或许你早已住在药王谷中,成为宗主二弟子的至交好友,母亲亦能得到庇佑;你要真敢爱敢恨,没有在师云惜低谷时退婚抛弃,如今倒也能像你表妹执掌金陵,风光无比。”
“我细细想来,你好像在命运的每一个关头,都行差踏错,可能这就是你喜欢利用,算计人心的报应吧……”
谢水歌垂眸倾听着,并不反驳。
等她说完,才露出了然的微笑来:“果然,你还是耿耿于怀的。”
“你说得对,但我并不后悔。你怎知每个紧要关头,双向道时,我不是呕心沥血,反复推敲才得到的最好结果呢?”
“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幻君。”
她眼底深处映着幽幽闪烁的火光,像尘埃落定后的寂灭无声。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这段友谊,是我祸水东引,致你名誉受损。”
鱼幻君冷冷打断她接下来的话:“不,你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面色冰白,兀自起身,一腔燥热的火在心头无法发泄:“你不懂的。”
谢水歌抬眸,诧异的望着她。
明明十年未见。
两人重逢却好似昨日重现,依旧夹枪带棒,好似生气后闷在心头只管让伴侣自己悟的暗自咬牙。
“你与易之恒成婚前些日子,我曾让人去金陵送了一封信。”
谢水歌:“…………”
这下她是真懵了。
什么信?她怎么没收到?但她没好意思表现出来,含含糊糊的糊弄着。
“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鱼幻君轻轻一笑:“是吗?我也忘了写的什么,就这样吧,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要追我的长生大道去,以后不必再见了!”
她拂袖而去。